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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訊息為什麼會讓人焦慮?什麼方法有幫助?

短短兩個字的回覆,為什麼就能毀掉你一個下午?網路上的相關統計,為什麼多半是編出來的?又有哪些做法真正有幫助?文中每個說法都連到來源。

作者 Samet Durgun · Subtext 共同創辦人 · 閱讀時間 16 分鐘

前陣子,我傳了一則很長的訊息給一個我很喜歡的人,對方只回了「ok」。沒有別的。接下來兩個小時,我大概把它讀了十五遍,想從裡面讀出語氣。這是冷淡的 ok,還是忙著的 ok?我擬了三則回覆,一則也沒送出去。結果一個小時後,對方又傳來訊息,聊的是完全不相干的事,語氣再溫暖不過。原來那個 ok,是對方在停車場打的。

從那之後,我花了很多時間去讀這個主題的實際研究,一部分是出於私心,一部分是因為網路上談傳訊息焦慮的內容,大多是胡說八道,只是後面多掛了一個百分比。

在繼續之前,我得先說明一件事:我是 Subtext 的共同創辦人,這是一款在你送出訊息之前,先讀出訊息字裡行間情緒的 App。所以我顯然有商業上的動機,希望傳訊息焦慮是一個真實存在的問題。正因如此,我才直接去讀原始來源,而不是相信那些清單式的文章,也才會把每一個我無法查證的數字都標示出來。接近文末,有一次 Subtext 的真實執行:拿到朋友傳來的一個虛構晚餐邀約,它在寫回覆之前,先問了你幾個問題。

沒有任何診斷手冊收錄「傳訊息焦慮」這個詞,這解釋了很多事

臨床上沒有「傳訊息焦慮」這個診斷。也沒有經過驗證的傳訊息焦慮量表,這點更讓我意外。現有的,是一組研究得很透徹、和它有所重疊的概念,想要真正的答案,就得去讀這些。

最早的是溝通焦慮(communication apprehension),James McCroskey 在 1977 年把它定義為1「個人在實際與他人溝通,或預期將與他人溝通時,所感到的恐懼或焦慮程度」。「預期」這個詞,在這句話裡分量很重。大部分的傳訊息焦慮,都發生在你還沒送出任何東西之前。

再來是電話焦慮,它的研究歷史比傳訊息的版本更長。Leanna Kim 和 Sang-Hwa Oh 在 2023 年對 520 位美國成年人做的全國調查2發現,越常使用數位通訊科技的人,電話焦慮越高,而在用非母語說話的人身上,這個關聯更強。

說到專門為這件事設計的測量工具,最接近的是 Jeffrey Hall 等人在 2021 年發展出來的數位壓力量表(Digital Stress Scale)3,樣本是 735 位青少年和年輕成人。它測量五個不同的面向:待命壓力、認可焦慮、錯失恐懼、連結過載和線上警覺。各分量表的內部一致性介於 .85 到 .93,Funke 等人後來又在德國、義大利和日本的樣本上,驗證了十題的簡短版4。如果你在這篇文章裡看到了自己,那麼待命壓力和認可焦慮,大概就是在傷你的那兩項。

考慮到有那麼多人描述過這種經驗,卻沒有一份像樣的傳訊息焦慮量表,我覺得這點很奇怪。這是研究上的缺口,並不能用來判斷這件事是不是真的。

空白的回覆框,比一通電話更難面對,研究者也知道原因

直覺的解釋是,傳訊息焦慮就是隔著螢幕的社交焦慮。研究給的答案有趣得多。

文字是非同步的,你想花多久都可以。這本來應該是一種解脫,但對很多人來說正好相反,因為寫的時間沒有上限,反覆懷疑自己的時間也就沒有上限。2023 年發表在《Media Psychology》的一項研究5發現,社交焦慮程度較高的人,比起面對面交談,更偏好用訊息溝通;而且對話越具威脅性,這種偏好就越強:從閒聊,到困難的對話,再到分手,一路都是如此。把社交焦慮和這份偏好串起來的,是人們覺得「可編輯性」有多重要,也就是在別人看到之前,先改過幾稿的能力。如果你回訊息總是想太多,我寫過一篇文章,談的是什麼方法能幫你直接送出。這種想太多,也正是兩行的回覆為什麼可能要花上一個小時的原因。

2025 年發表在《Communication Reports》的一項研究6發現了同一套機制,只是名稱不同。社交焦慮程度較高的人,在作者所稱的「傳訊息時的可控制感」上得分也較高,而這種可控制感,既能預測他們偏好傳訊息,也能預測他們對打電話更焦慮。二、三十幾歲的較年輕成人,比四、五十幾歲的成人,回報了更強烈的傳訊息偏好,也有更多的通話焦慮。

這些都不是新發現。Reid 和 Reid 早在 2007 年,就以 158 人的樣本發現了這一點7:孤單的人偏好語音通話,也認為傳訊息比較沒有親密感;社交焦慮的人則偏好傳訊息,認為它是更適合表達自己、與人接觸的媒介。傳訊息替你卸下了開口說話的焦慮,卻又給了你另一種關於書寫的焦慮。需要其中一種解脫的人,往往也跟著接下了另一個問題。

大腦會自己補上缺少的語氣,而且猜得很不準

這是我個人覺得最說得通的機制。

文字把聲調、表情、說話的節奏和肢體姿態通通拿掉了。你的社會認知仍然需要這些資訊,於是就自己製造出來。製造出什麼,取決於你原本就在擔心什麼。

Kingsbury 和 Coplan 直接檢驗了這一點8,那項研究的標題取得很妙,叫〈RU mad @ me?〉(意思是「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他們以 215 位大學生為對象,建立了一套測量工具,評估人們對模稜兩可的訊息有多容易往壞處解讀(解讀偏誤)。結果發現,對模稜兩可的訊息做負面解讀的程度,會隨著社交焦慮的症狀一起升高,也和既有的、測量面對面情境解讀偏誤的工具所得分數有關。第二項研究有 353 位參與者,發現人們對女性傳來的模稜兩可訊息,解讀得更負面,這個效果在讀訊息的男性身上尤其明顯。

Goldman 等人在 2025 年做的一項小型眼動追蹤研究9想看看社交焦慮與這種負面解讀之間,是不是也有同樣的關聯,結果沒有找到。研究給 30 位社交焦慮程度高、30 位程度低的學生看一段虛構的、WhatsApp 風格的聊天,內容是第一次約會的隔天;兩組都把模稜兩可的句子,讀得比不相干的句子更負面,兩組之間沒有差異。

所以,那個毀掉我一個下午的 ok,裡面根本沒有關於對方心情的任何資訊。那一部分是我自己補上的。像「對方是在生我的氣,還是我想太多」這種越想越糟的漩渦,每一次的背後都是同一個動作。缺少的脈絡,應該從對話裡來,而不是從你原本就在擔心的事裡來。

這裡也有一些神經科學的發現值得知道,不過我會抱著保留的態度。一項 2024 年發表在《Scientific Reports》、經預先註冊的 EEG 同步腦波掃描(hyperscanning)研究10,測量了 65 對母親與青少年之間的腦對腦同步,比較面對面交談,與兩人分別待在不同房間傳訊息。傳訊息確實也產生了神經同步,這是首度有研究證實這一點。面對面產生的同步更多,有八條額顳葉的連結顯著更強。我在網路上看過有人把這項研究當成「傳訊息沒辦法讓人產生連結」的證據來引用。它實際發現的是,傳訊息讓人連結的程度稍微低一點。

等回覆和寫回覆,是完全不同的兩個問題

多數人會把這兩件事混在一起,但它們各有各的研究文獻。

等待的壓力,研究得最透徹的版本來自職場心理學。Larissa Barber 和 Alecia Santuzzi 在 2015 年將它命名並驗證為即時回覆壓力(telepressure)11,也就是「一種強烈的衝動,想透過訊息類的通訊工具,立刻回應工作上的人,同時又對回覆得夠不夠快念念不忘」。在這方面得分高的人,回報了更多倦怠、更差的睡眠品質,以及更多因健康問題而缺勤的情況,而且在控制了工作投入程度和整體工作量之後,這個效果依然成立。後續研究的樣本分別是 254 位和 409 位上班族12,顯示傷害是經由「心理抽離失敗」而來,這是專業術語的說法,白話就是你始終沒有真正從那段對話裡抽身。

友誼裡也有同樣的拉扯。Jeffrey Hall 和 Nancy Baym 在 2012 年研究人們對手機維繫關係的期待13,發現了一個弔詭之處。期待隨時保持聯絡,會提高依賴,進而提高親近感和滿意度;同時也會增加過度依賴和被困住的感覺,而這兩者會把親近感和滿意度拉低。讓你們變得親近的那件事,也正是讓你覺得被困住的那件事。

Hall 後來把這條線索追到了日常生活裡。在一篇 2017 年的論文14裡,一項 300 人的調查發現,較大的社交圈和較多的傳訊息,會透過被困住的感覺(也就是必須回覆的愧疚與壓力),與較低的幸福感連在一起。在第二項研究裡,112 人連續五天回報自己的互動,一週開始時就覺得比較被困住的人,回報自己傳訊息時的幸福感較低。如果只看「隨時聯絡得上」這一點,情況就不太一樣。在一項針對 114 對同居伴侶、經預先註冊的研究15中,Taylor 和 Bazarova 發現,雙方透過手機和其他媒介保持連線、隨時找得到彼此,與兩人比較好的心情有關;至於一方隨時找得到,會讓另一方感到壓力,則完全看不出跡象。這兩項研究都是相關性研究,伴侶那項研究裡的效果也很小。

介面設計又在火上澆油。CHI 2018 上一篇分析手機即時通訊軟體壓力的研究16發現,已讀回條、「輸入中」提示和通訊錄同步,幾乎貫穿使用者回報的每一個壓力主題。另一項 2018 年的研究,測量了等待回覆時,悲傷、焦慮、憤怒和愧疚各要過多久才會出現17,並依訊息顯示為已讀或未讀來分組比較。已讀回條同時拿走了你和對方可以推說沒看到的餘地,這也是為什麼被已讀不回會那麼刺痛。

而且,頻繁查看這個動作本身,就有代價。美國心理學會(APA)2017 年的 Stress in America 調查18發現,有 43% 的美國人,符合「不停查看電子郵件、訊息和社群媒體」的條件,這群人回報的平均壓力比其他人高:以 10 分為滿分,他們是 5.3 分,其他人是 4.4 分。其中連休假日也會查看工作電子郵件的人,平均壓力升到 6.0。同一份調查裡,有 18% 的人把使用科技,列為生活中一項重大的壓力來源。

Karla Murdock 在 2013 年針對 83 位大學一年級學生做的研究19中,這些學生平均一天傳約 114 則訊息。研究發現,傳得越多,睡眠問題越多,與一開始的壓力高低無關;而人際壓力只有在傳得比較多的人身上,才預測得出倦怠。這是一項小型的相關性研究,所以我會把它看成值得留意的線索,而不是定論。

有些人受到的衝擊,比別人大得多

如果你是自閉症者,這些文獻讀起來比較不像新聞,比較像是把你的日常照抄下來。Philippa Howard 和 Felicity Sedgewick 調查了 245 位成年自閉症者20,那篇論文的標題是「Anything but the phone!」(意思是除了電話,什麼都好)。他們發現,這些人在大多數情境下偏好書面溝通,而且看重的正是它能留出思考的時間、有可預測性,感官負荷也比較低。參與者形容打電話造成「使人無法正常運作的焦慮」,其中一位則說,別人堅持要用電話聯絡,「造成的障礙嚴重到,根本就是明目張膽的歧視」。這個樣本的 GAD-7 平均分數是 11.56,落在中度焦慮的範圍,所以這群人本來就已經背負了很多。

有 ADHD(注意力不足過動症)的成人,描述的是同一個問題的另一種樣貌,通常是透過拒絕敏感(rejection sensitivity)表現出來。一項質性研究記錄到一位參與者21熬到凌晨四點,一直看手機,想著對方為什麼沒回。拒絕敏感型煩躁(rejection sensitive dysphoria,簡稱 RSD)不是正式的診斷,證據基礎也大多是小型的質性研究,所以我會說,它是被仔細觀察過,而不是被好好測量過。

焦慮型依附在傳訊息時是什麼樣子,在這裡也看得到,不過證據比那些語氣篤定的部落格文章讓你以為的還要薄。Robert Weisskirch 發現,焦慮型依附與傳給伴侶、也從伴侶那裡收到的訊息較多有關22,但參與者只有 31 位。Shanhong Luo 的研究規模較大,有 395 人23,發現你的溝通中有多大比例是用訊息完成的,與關係滿意度呈負相關,而訊息的總量本身幾乎沒有影響。

還有一個讓事情更複雜、卻很有用的發現,出自 Van Zalk 對 523 位青少年做的三波縱貫研究24。過度聊天預測了強迫性的網路使用,但主要是在社交焦慮程度「低」的青少年身上。對社交焦慮的青少年來說,聊天看起來是補償性的,而不是強迫性的。同樣的行為,在不同的人身上有不同的意義,這也是一體適用的螢幕使用時間建議老是失靈的原因之一。

你看到的傳訊息焦慮統計,大多是編出來的

這一節花掉的寫作時間,是我原本預計的三倍。

搜尋傳訊息焦慮的統計,你會找到一堆說得斬釘截鐵的數字。31% 的人每天都有這種焦慮。47% 的 Z 世代說這讓他們一直單身。一般人為了一則重要的訊息,平均要花 40 分鐘擬稿。草稿放棄率是 73%。我試著追查每一個數字的源頭。幾乎每一個,最後都指向某家 App 公司自己的部落格文章,或一份四處轉載的新聞稿,沒有樣本數、沒有調查執行的日期,也沒有公開的研究方法。

31% 這個數字,至少還有個真實的源頭。它出自 2018 年 Viber 的一項調查,由 Pollfish 執行,對象是英國和美國共 2,400 位成年人,原本的說法是,31% 的人覺得傳訊息是每天都有的「壓力」來源。在一再轉述的過程中,壓力變成了焦慮。我找不到原始報告還連得上的版本,所以連這個數字,我也只當作大方向的參考。

很多地方還把一個 42% 的電話恐懼症數字,算在 Z 世代頭上。最接近的真實研究,是 2024 年針對印度 300 位醫學生的調查25,其中 42% 有某種程度的電話鈴聲恐懼,細分為輕度 33.0%、中度 7.67%、重度 1.33%。一所印度學院的醫學生,並不等於全球的 Z 世代,而且這 42% 裡,大部分是「輕度」。

想知道這個領域的盛行率數字有多不穩,可以看看無手機恐懼症(nomophobia),也就是害怕身邊沒有手機,研究者花在它身上的功夫,比花在傳訊息焦慮上的多得多。《PLOS ONE》上的一篇系統性回顧26發現,估計有多少人受它所苦,從 6% 到 73% 都有,要看臨界值畫在哪裡。後來一項涵蓋 20 個國家、52 項研究、47,399 人的統合分析27,得出的結果大約是輕度 20%、中度 50%、重度 20%。同一個概念,只因為門檻不同,就畫出了兩幅差很多的圖像。

如果你想要站得住腳的數字,了解人們對傳訊息和打電話各有什麼感受,我信得過的,是出自具名的民調機構、並公開研究方法的那些。Pew Research 在 2015 年針對青少年與友誼做的研究發現,有智慧型手機可用的青少年中,58% 偏好用訊息聯絡最要好的朋友;Uswitch 在 2024 年對 2,000 位英國成年人做的調查則發現,18 到 34 歲的人當中,有 70% 偏好用訊息和社群媒體,而不是打電話,56% 會以為突然來電代表壞消息。這兩項測量的都不是焦慮。不過,比起捏造的苦惱數字,我還是寧可引用真實的偏好數字。

研究者無法直接測量傳訊息焦慮時,會拿來用的量表

我仍然覺得這些量表值得認識,哪怕只是為了在有人錯誤引用其中一份時,你能看得出來。

Caglar Yildirim 和 Ana-Paula Correia 編製的無手機恐懼症問卷(Nomophobia Questionnaire)28共有 20 題,得分從 20 到 140,標準的臨界值是 21 到 59 分為輕度、60 到 99 分為中度、100 分以上為重度。Tasuku Igarashi 等人編製的訊息依賴自我知覺量表(Self-Perception of Text-Message Dependency Scale)29有 15 題,涵蓋情緒反應、過度使用和關係維繫。Bianchi 和 Phillips 的手機問題使用量表(Mobile Phone Problem Use Scale)30有 27 題,原始版本的 alpha 值是 .91。還有 Andrew Przybylski 等人編製的錯失恐懼量表(Fear of Missing Out scale)31,他們用具全國代表性的 2,079 位英國成年人樣本驗證過它,而它在這個領域裡,一再被發現與幾乎所有事情都有關聯。

請留意這份清單少了什麼。每一份測量的都是依賴、恐懼症或怕錯過,沒有一份測量的是盯著寫到一半的回覆發呆的那種具體經驗。

實際測試過的結果顯示,什麼有幫助

第一,這裡最強的單一證據,一點也不起眼。Kostadin Kushlev 和 Elizabeth Dunn 對 124 位成年人做了為期兩週的受試者內實驗32。其中一週,大家想查幾次電子郵件就查幾次,基準期大約是每天 15.5 次。另一週,Kushlev 和 Dunn 請他們一天只查三次,並關掉通知。限制查看的那一週,每日壓力顯著較低,效果量是 .37。Kushlev 自己的總結,是我一再想起的一句話:

Kushlev 的總結 「人們很難抗拒查看電子郵件的誘惑,但抗拒這個誘惑,就能降低他們的壓力。」

論文裡還有一個但書。限制組的人實際做到的是每天查看約 4.7 次,不是 Kushlev 和 Dunn 要求的三次。試了、卻只做到一部分,這樣也已經夠了。

第二,現在已經有一項像樣的隨機對照試驗,測試的是用訊息傳送的認知行為治療(CBT)。Mason 等人把 102 位 18 到 25 歲的年輕成人隨機分組33,這些人的 GAD-7 分數在 10 分以上,從美國 33 個州招募,分別接受為期八週、以訊息自動傳送的 CBT,或排進候補名單。治療組約有四分之一達到症狀極輕微的狀態,對照組是 5.5%,而這個效果,是透過行為活化的增加,以及反覆思考(perseverative thinking)的減少而產生的。它針對的是廣泛性焦慮,而不是專門針對傳訊息焦慮。它所改變的機制,也就是反覆思考,正是讓你把一則訊息改寫九次的那一個。

如果你需要管理別人,第三項發現就很重要。光靠政策,解決不了回覆壓力。Barber、Santuzzi 和 Hu 調查了兩組上班族樣本34,發現有沒有正式的離線政策,與即時回覆壓力完全沒有關聯。真正能預測它的,是下班後要不要隨時待命的不成文默契。Eurofound 在比利時、法國、義大利和西班牙,得出同樣的結論35,認為光有離線權這項政策,「不足以讓職場文化產生改變」。你的團隊看的是你晚上 11 點在做什麼,不是員工手冊怎麼寫。

除此之外,實際可做的幾件事,幾乎可以直接從上面的機制推出來。關掉已讀回條,因為它們多半只是在雙方身上都製造壓力。把查看的時間集中起來,不要整天泡在對話串裡。當一則訊息讀起來很冷淡,而你正在問這則訊息是什麼意思,在回覆之前,先寫下一個不同的解釋,這是標準的認知重建,針對的正是 Kingsbury 和 Coplan 測量的那個偏誤。還有,跟重要的人明確約好,慢回覆代表什麼、不代表什麼,因為 Hall 和 Baym 的發現暗示,期待造成的傷害,比延遲本身更大。至於回覆本身該寫什麼,那是另一個問題:什麼樣的回覆能讓對方好好接收。

最後這一塊,大致就是我們做 Subtext 想解決的問題,所以我的推薦,請你把這點算進去再斟酌。實際用起來是這樣:你貼上自己的草稿,或是把對話串截圖,讓它能讀到雙方說的話;它會在別人看到之前,點出你的訊息可能傳達出什麼訊號,再提供幾個仍然像你自己說話的版本。上面那個「想一個不同的解釋」的練習,Subtext 不會替你做,因為它不會猜對方的意思或感受。它會說出對方向你要求的是什麼,並讀你自己的草稿,而且是在你最沒有餘力自己做這些事的時候。

我們拿一次實際的執行來示範前半段,也就是對方向你要求的是什麼。那段對話串是虛構的,內容是和一位朋友 Dana 約晚餐,我們把它做成截圖交給 App;而 App 的回答是真實的。Dana 訂了星期五 Luigi’s 的位子,問 Tom 能不能一起來,還想把借出去的書拿回來。Subtext 拿到這張截圖,以及「寫一個簡短友善的回覆」這個要求之後,沒有直接給草稿,而是回了「好,我來幫你寫個簡短又親切的回覆。先問你兩個小問題,這樣我才不會替你亂答。」它說兩個,底下列出來的其實是三題。第一題是「Dana 問 Tom 可以一起來嗎,你的想法是?」,附了「歡迎他來」、「有點不方便」、「看情況再說」三個現成的答案可以點;第二題是「那本書你要怎麼處理?」,同樣有三個答案可以選;第三題沒有選項,問你「還有什麼想順便跟 Dana 說的嗎?」,並舉例「關心 Tom、謝謝訂位」。這是 App 實際回傳的內容,沒有經過修改。

寫一個簡短友善的回覆

好,我來幫你寫個簡短又親切的回覆。先問你兩個小問題,這樣我才不會替你亂答。

  1. Dana 問 Tom 可以一起來嗎,你的想法是?
  2. 那本書你要怎麼處理?
  3. 還有什麼想順便跟 Dana 說的嗎?(例如關心 Tom、謝謝訂位)

那段對話沒有任何需要解讀的地方,只有兩個答案,除了你,沒有人給得出來。

我認為不對的建議

有兩種說法一直被人重複,我並不接受。

第一種說法是,傳訊息焦慮是手機成癮的症狀,解方就是數位排毒。Van Zalk 的發現,剛好乾淨俐落地和這個說法背道而馳。對社交焦慮的青少年來說,傳訊息是補償性的,不是強迫性的。把一個讓焦慮的人好歹還能與人溝通的媒介拿走,再稱之為治療,在我看來是一筆划不來的交易。

第二種是「乾脆改打電話就好」這類指示。對一大群人來說,包括許多成年自閉症者,打電話才是更難的事,Howard 和 Sedgewick 的參與者也說得相當直白。對多數人來說,難處在於害怕被往壞處解讀,而這種害怕會從一個管道跟到另一個管道。

我也對這整個領域被商業化的速度感到懷疑,包括像我們這樣的公司在內。研究基礎比行銷話術讓人以為的還要薄。目前沒有經過驗證的傳訊息焦慮量表,也沒有任何隨機對照試驗,是專門針對傳訊息焦慮的。任何拿一個精確百分比給你看的人,引用的都是新聞稿。

當問題大過傳訊息本身

一項統合分析,涵蓋 41 項研究、41,871 位兒童與年輕人36,發現問題性智慧型手機使用的盛行率中位數為 23.3%,且與焦慮和憂鬱的機率大幅升高有關。這些都只是相關,並不能告訴你誰先誰後。如果你發現對訊息的恐懼,已經影響到睡眠,或影響你出不出門,那值得跟家庭醫師或心理師談,而不是想靠調整手機設定來解決。認知行為治療對一般的焦慮有很強的證據基礎,而讓人害怕傳訊息的那些具體想法,對這類治療的反應也很好。

不擅長傳訊息,是再平常不過的一件事。上面那些研究裡的人,幾乎每個都是,只是方式各不相同。


如果你覺得我哪裡讀錯了,或知道我漏掉的研究,請告訴我。我寧可被糾正,也不想被引用。

Samet Durgun 是 Subtext 的共同創辦人。Subtext 是一款 App,會抓出訊息裡的情緒語氣,並用你自己的口吻改寫。他現居柏林。


資料來源

上面的每個連結,只要有原始來源,都直接連到原始來源。如果我只找得到二手報導,或完全無法查證某個數字,內文都已直接說明,而不是把它包裝得好看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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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Hall, J. A. 等人 (2021). Development and initial evaluation of a multidimensional digital stress sca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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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5. Eurofound (2023). Right to disconnect: Implementation and impact at company level.
  36. Sohn, S. Y. 等人 (2019). Prevalence of problematic smartphone usage and associated mental health outcomes amongst children and young people. BMC Psychiatry.

我刻意排除的三個來源。有一篇 Cambridge 期刊的文章,標題是〈Text Anxiety in Adolescents〉,談的是考試焦慮(test anxiety),也就是對考試的焦慮,標題裡的「Text」是打字錯誤,這個錯誤後來被許多以 AI 寫成、談這個主題的文章一路沿用。一篇 2025 年 SciTePress 發表、談「text syndrome」的論文,含有看起來是捏造的參考文獻,而「text syndrome」在經同儕審查的文獻裡,完全找不到。廣為流傳的、關於 Z 世代傳訊息焦慮與約會的統計數字,追溯回去,是某家 App 公司自己的新聞稿,沒有附任何研究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