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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訊息為什麼會讓人焦慮?什麼方法有幫助?
短短兩個字的回覆,為什麼就能毀掉你一個下午?網路上的相關統計,為什麼多半是編出來的?又有哪些做法真正有幫助?文中每個說法都連到來源。
作者 Samet Durgun · Subtext 共同創辦人 · 閱讀時間 16 分鐘
· 更新於 2026年10月31日
前陣子,我傳了一則很長的訊息給一個我很喜歡的人,對方只回了「ok」。沒有別的。接下來兩個小時,我大概把它讀了十五遍,想從裡面讀出語氣。這是冷淡的 ok,還是忙著的 ok?我擬了三則回覆,一則也沒送出去。結果一個小時後,對方又傳來訊息,聊的是完全不相干的事,語氣再溫暖不過。原來那個 ok,是對方在停車場打的。
從那之後,我花了很多時間去讀這個主題的實際研究,一部分是出於私心,一部分是因為網路上談傳訊息焦慮的內容,大多是胡說八道,只是後面多掛了一個百分比。
在繼續之前,我得先說明一件事:我是 Subtext 的共同創辦人,這是一款在你送出訊息之前,先讀出訊息字裡行間情緒的 App。所以我顯然有商業上的動機,希望傳訊息焦慮是一個真實存在的問題。正因如此,我才直接去讀原始來源,而不是相信那些清單式的文章,也才會把每一個我無法查證的數字都標示出來。接近文末,有一次 Subtext 的真實執行:拿到朋友傳來的一個虛構晚餐邀約,它在寫回覆之前,先問了你幾個問題。
沒有任何診斷手冊收錄「傳訊息焦慮」這個詞,這解釋了很多事
臨床上沒有「傳訊息焦慮」這個診斷。也沒有經過驗證的傳訊息焦慮量表,這點更讓我意外。現有的,是一組研究得很透徹、和它有所重疊的概念,想要真正的答案,就得去讀這些。
最早的是溝通焦慮(communication apprehension),James McCroskey 在 1977 年把它定義為1「個人在實際與他人溝通,或預期將與他人溝通時,所感到的恐懼或焦慮程度」。「預期」這個詞,在這句話裡分量很重。大部分的傳訊息焦慮,都發生在你還沒送出任何東西之前。
再來是電話焦慮,它的研究歷史比傳訊息的版本更長。Leanna Kim 和 Sang-Hwa Oh 在 2023 年對 520 位美國成年人做的全國調查2發現,越常使用數位通訊科技的人,電話焦慮越高,而在用非母語說話的人身上,這個關聯更強。
說到專門為這件事設計的測量工具,最接近的是 Jeffrey Hall 等人在 2021 年發展出來的數位壓力量表(Digital Stress Scale)3,樣本是 735 位青少年和年輕成人。它測量五個不同的面向:待命壓力、認可焦慮、錯失恐懼、連結過載和線上警覺。各分量表的內部一致性介於 .85 到 .93,Funke 等人後來又在德國、義大利和日本的樣本上,驗證了十題的簡短版4。如果你在這篇文章裡看到了自己,那麼待命壓力和認可焦慮,大概就是在傷你的那兩項。
考慮到有那麼多人描述過這種經驗,卻沒有一份像樣的傳訊息焦慮量表,我覺得這點很奇怪。這是研究上的缺口,並不能用來判斷這件事是不是真的。
空白的回覆框,比一通電話更難面對,研究者也知道原因
直覺的解釋是,傳訊息焦慮就是隔著螢幕的社交焦慮。研究給的答案有趣得多。
文字是非同步的,你想花多久都可以。這本來應該是一種解脫,但對很多人來說正好相反,因為寫的時間沒有上限,反覆懷疑自己的時間也就沒有上限。2023 年發表在《Media Psychology》的一項研究5發現,社交焦慮程度較高的人,比起面對面交談,更偏好用訊息溝通;而且對話越具威脅性,這種偏好就越強:從閒聊,到困難的對話,再到分手,一路都是如此。把社交焦慮和這份偏好串起來的,是人們覺得「可編輯性」有多重要,也就是在別人看到之前,先改過幾稿的能力。如果你回訊息總是想太多,我寫過一篇文章,談的是什麼方法能幫你直接送出。這種想太多,也正是兩行的回覆為什麼可能要花上一個小時的原因。
2025 年發表在《Communication Reports》的一項研究6發現了同一套機制,只是名稱不同。社交焦慮程度較高的人,在作者所稱的「傳訊息時的可控制感」上得分也較高,而這種可控制感,既能預測他們偏好傳訊息,也能預測他們對打電話更焦慮。二、三十幾歲的較年輕成人,比四、五十幾歲的成人,回報了更強烈的傳訊息偏好,也有更多的通話焦慮。
這些都不是新發現。Reid 和 Reid 早在 2007 年,就以 158 人的樣本發現了這一點7:孤單的人偏好語音通話,也認為傳訊息比較沒有親密感;社交焦慮的人則偏好傳訊息,認為它是更適合表達自己、與人接觸的媒介。傳訊息替你卸下了開口說話的焦慮,卻又給了你另一種關於書寫的焦慮。需要其中一種解脫的人,往往也跟著接下了另一個問題。
大腦會自己補上缺少的語氣,而且猜得很不準
這是我個人覺得最說得通的機制。
文字把聲調、表情、說話的節奏和肢體姿態通通拿掉了。你的社會認知仍然需要這些資訊,於是就自己製造出來。製造出什麼,取決於你原本就在擔心什麼。
Kingsbury 和 Coplan 直接檢驗了這一點8,那項研究的標題取得很妙,叫〈RU mad @ me?〉(意思是「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他們以 215 位大學生為對象,建立了一套測量工具,評估人們對模稜兩可的訊息有多容易往壞處解讀(解讀偏誤)。結果發現,對模稜兩可的訊息做負面解讀的程度,會隨著社交焦慮的症狀一起升高,也和既有的、測量面對面情境解讀偏誤的工具所得分數有關。第二項研究有 353 位參與者,發現人們對女性傳來的模稜兩可訊息,解讀得更負面,這個效果在讀訊息的男性身上尤其明顯。
Goldman 等人在 2025 年做的一項小型眼動追蹤研究9想看看社交焦慮與這種負面解讀之間,是不是也有同樣的關聯,結果沒有找到。研究給 30 位社交焦慮程度高、30 位程度低的學生看一段虛構的、WhatsApp 風格的聊天,內容是第一次約會的隔天;兩組都把模稜兩可的句子,讀得比不相干的句子更負面,兩組之間沒有差異。
所以,那個毀掉我一個下午的 ok,裡面根本沒有關於對方心情的任何資訊。那一部分是我自己補上的。像「對方是在生我的氣,還是我想太多」這種越想越糟的漩渦,每一次的背後都是同一個動作。缺少的脈絡,應該從對話裡來,而不是從你原本就在擔心的事裡來。
這裡也有一些神經科學的發現值得知道,不過我會抱著保留的態度。一項 2024 年發表在《Scientific Reports》、經預先註冊的 EEG 同步腦波掃描(hyperscanning)研究10,測量了 65 對母親與青少年之間的腦對腦同步,比較面對面交談,與兩人分別待在不同房間傳訊息。傳訊息確實也產生了神經同步,這是首度有研究證實這一點。面對面產生的同步更多,有八條額顳葉的連結顯著更強。我在網路上看過有人把這項研究當成「傳訊息沒辦法讓人產生連結」的證據來引用。它實際發現的是,傳訊息讓人連結的程度稍微低一點。
等回覆和寫回覆,是完全不同的兩個問題
多數人會把這兩件事混在一起,但它們各有各的研究文獻。
等待的壓力,研究得最透徹的版本來自職場心理學。Larissa Barber 和 Alecia Santuzzi 在 2015 年將它命名並驗證為即時回覆壓力(telepressure)11,也就是「一種強烈的衝動,想透過訊息類的通訊工具,立刻回應工作上的人,同時又對回覆得夠不夠快念念不忘」。在這方面得分高的人,回報了更多倦怠、更差的睡眠品質,以及更多因健康問題而缺勤的情況,而且在控制了工作投入程度和整體工作量之後,這個效果依然成立。後續研究的樣本分別是 254 位和 409 位上班族12,顯示傷害是經由「心理抽離失敗」而來,這是專業術語的說法,白話就是你始終沒有真正從那段對話裡抽身。
友誼裡也有同樣的拉扯。Jeffrey Hall 和 Nancy Baym 在 2012 年研究人們對手機維繫關係的期待13,發現了一個弔詭之處。期待隨時保持聯絡,會提高依賴,進而提高親近感和滿意度;同時也會增加過度依賴和被困住的感覺,而這兩者會把親近感和滿意度拉低。讓你們變得親近的那件事,也正是讓你覺得被困住的那件事。
Hall 後來把這條線索追到了日常生活裡。在一篇 2017 年的論文14裡,一項 300 人的調查發現,較大的社交圈和較多的傳訊息,會透過被困住的感覺(也就是必須回覆的愧疚與壓力),與較低的幸福感連在一起。在第二項研究裡,112 人連續五天回報自己的互動,一週開始時就覺得比較被困住的人,回報自己傳訊息時的幸福感較低。如果只看「隨時聯絡得上」這一點,情況就不太一樣。在一項針對 114 對同居伴侶、經預先註冊的研究15中,Taylor 和 Bazarova 發現,雙方透過手機和其他媒介保持連線、隨時找得到彼此,與兩人比較好的心情有關;至於一方隨時找得到,會讓另一方感到壓力,則完全看不出跡象。這兩項研究都是相關性研究,伴侶那項研究裡的效果也很小。
介面設計又在火上澆油。CHI 2018 上一篇分析手機即時通訊軟體壓力的研究16發現,已讀回條、「輸入中」提示和通訊錄同步,幾乎貫穿使用者回報的每一個壓力主題。另一項 2018 年的研究,測量了等待回覆時,悲傷、焦慮、憤怒和愧疚各要過多久才會出現17,並依訊息顯示為已讀或未讀來分組比較。已讀回條同時拿走了你和對方可以推說沒看到的餘地,這也是為什麼被已讀不回會那麼刺痛。
而且,頻繁查看這個動作本身,就有代價。美國心理學會(APA)2017 年的 Stress in America 調查18發現,有 43% 的美國人,符合「不停查看電子郵件、訊息和社群媒體」的條件,這群人回報的平均壓力比其他人高:以 10 分為滿分,他們是 5.3 分,其他人是 4.4 分。其中連休假日也會查看工作電子郵件的人,平均壓力升到 6.0。同一份調查裡,有 18% 的人把使用科技,列為生活中一項重大的壓力來源。
Karla Murdock 在 2013 年針對 83 位大學一年級學生做的研究19中,這些學生平均一天傳約 114 則訊息。研究發現,傳得越多,睡眠問題越多,與一開始的壓力高低無關;而人際壓力只有在傳得比較多的人身上,才預測得出倦怠。這是一項小型的相關性研究,所以我會把它看成值得留意的線索,而不是定論。
有些人受到的衝擊,比別人大得多
如果你是自閉症者,這些文獻讀起來比較不像新聞,比較像是把你的日常照抄下來。Philippa Howard 和 Felicity Sedgewick 調查了 245 位成年自閉症者20,那篇論文的標題是「Anything but the phone!」(意思是除了電話,什麼都好)。他們發現,這些人在大多數情境下偏好書面溝通,而且看重的正是它能留出思考的時間、有可預測性,感官負荷也比較低。參與者形容打電話造成「使人無法正常運作的焦慮」,其中一位則說,別人堅持要用電話聯絡,「造成的障礙嚴重到,根本就是明目張膽的歧視」。這個樣本的 GAD-7 平均分數是 11.56,落在中度焦慮的範圍,所以這群人本來就已經背負了很多。
有 ADHD(注意力不足過動症)的成人,描述的是同一個問題的另一種樣貌,通常是透過拒絕敏感(rejection sensitivity)表現出來。一項質性研究記錄到一位參與者21熬到凌晨四點,一直看手機,想著對方為什麼沒回。拒絕敏感型煩躁(rejection sensitive dysphoria,簡稱 RSD)不是正式的診斷,證據基礎也大多是小型的質性研究,所以我會說,它是被仔細觀察過,而不是被好好測量過。
焦慮型依附在傳訊息時是什麼樣子,在這裡也看得到,不過證據比那些語氣篤定的部落格文章讓你以為的還要薄。Robert Weisskirch 發現,焦慮型依附與傳給伴侶、也從伴侶那裡收到的訊息較多有關22,但參與者只有 31 位。Shanhong Luo 的研究規模較大,有 395 人23,發現你的溝通中有多大比例是用訊息完成的,與關係滿意度呈負相關,而訊息的總量本身幾乎沒有影響。
還有一個讓事情更複雜、卻很有用的發現,出自 Van Zalk 對 523 位青少年做的三波縱貫研究24。過度聊天預測了強迫性的網路使用,但主要是在社交焦慮程度「低」的青少年身上。對社交焦慮的青少年來說,聊天看起來是補償性的,而不是強迫性的。同樣的行為,在不同的人身上有不同的意義,這也是一體適用的螢幕使用時間建議老是失靈的原因之一。
你看到的傳訊息焦慮統計,大多是編出來的
這一節花掉的寫作時間,是我原本預計的三倍。
搜尋傳訊息焦慮的統計,你會找到一堆說得斬釘截鐵的數字。31% 的人每天都有這種焦慮。47% 的 Z 世代說這讓他們一直單身。一般人為了一則重要的訊息,平均要花 40 分鐘擬稿。草稿放棄率是 73%。我試著追查每一個數字的源頭。幾乎每一個,最後都指向某家 App 公司自己的部落格文章,或一份四處轉載的新聞稿,沒有樣本數、沒有調查執行的日期,也沒有公開的研究方法。
31% 這個數字,至少還有個真實的源頭。它出自 2018 年 Viber 的一項調查,由 Pollfish 執行,對象是英國和美國共 2,400 位成年人,原本的說法是,31% 的人覺得傳訊息是每天都有的「壓力」來源。在一再轉述的過程中,壓力變成了焦慮。我找不到原始報告還連得上的版本,所以連這個數字,我也只當作大方向的參考。
很多地方還把一個 42% 的電話恐懼症數字,算在 Z 世代頭上。最接近的真實研究,是 2024 年針對印度 300 位醫學生的調查25,其中 42% 有某種程度的電話鈴聲恐懼,細分為輕度 33.0%、中度 7.67%、重度 1.33%。一所印度學院的醫學生,並不等於全球的 Z 世代,而且這 42% 裡,大部分是「輕度」。
想知道這個領域的盛行率數字有多不穩,可以看看無手機恐懼症(nomophobia),也就是害怕身邊沒有手機,研究者花在它身上的功夫,比花在傳訊息焦慮上的多得多。《PLOS ONE》上的一篇系統性回顧26發現,估計有多少人受它所苦,從 6% 到 73% 都有,要看臨界值畫在哪裡。後來一項涵蓋 20 個國家、52 項研究、47,399 人的統合分析27,得出的結果大約是輕度 20%、中度 50%、重度 20%。同一個概念,只因為門檻不同,就畫出了兩幅差很多的圖像。
如果你想要站得住腳的數字,了解人們對傳訊息和打電話各有什麼感受,我信得過的,是出自具名的民調機構、並公開研究方法的那些。Pew Research 在 2015 年針對青少年與友誼做的研究發現,有智慧型手機可用的青少年中,58% 偏好用訊息聯絡最要好的朋友;Uswitch 在 2024 年對 2,000 位英國成年人做的調查則發現,18 到 34 歲的人當中,有 70% 偏好用訊息和社群媒體,而不是打電話,56% 會以為突然來電代表壞消息。這兩項測量的都不是焦慮。不過,比起捏造的苦惱數字,我還是寧可引用真實的偏好數字。
研究者無法直接測量傳訊息焦慮時,會拿來用的量表
我仍然覺得這些量表值得認識,哪怕只是為了在有人錯誤引用其中一份時,你能看得出來。
Caglar Yildirim 和 Ana-Paula Correia 編製的無手機恐懼症問卷(Nomophobia Questionnaire)28共有 20 題,得分從 20 到 140,標準的臨界值是 21 到 59 分為輕度、60 到 99 分為中度、100 分以上為重度。Tasuku Igarashi 等人編製的訊息依賴自我知覺量表(Self-Perception of Text-Message Dependency Scale)29有 15 題,涵蓋情緒反應、過度使用和關係維繫。Bianchi 和 Phillips 的手機問題使用量表(Mobile Phone Problem Use Scale)30有 27 題,原始版本的 alpha 值是 .91。還有 Andrew Przybylski 等人編製的錯失恐懼量表(Fear of Missing Out scale)31,他們用具全國代表性的 2,079 位英國成年人樣本驗證過它,而它在這個領域裡,一再被發現與幾乎所有事情都有關聯。
請留意這份清單少了什麼。每一份測量的都是依賴、恐懼症或怕錯過,沒有一份測量的是盯著寫到一半的回覆發呆的那種具體經驗。
實際測試過的結果顯示,什麼有幫助
第一,這裡最強的單一證據,一點也不起眼。Kostadin Kushlev 和 Elizabeth Dunn 對 124 位成年人做了為期兩週的受試者內實驗32。其中一週,大家想查幾次電子郵件就查幾次,基準期大約是每天 15.5 次。另一週,Kushlev 和 Dunn 請他們一天只查三次,並關掉通知。限制查看的那一週,每日壓力顯著較低,效果量是 .37。Kushlev 自己的總結,是我一再想起的一句話:
Kushlev 的總結 「人們很難抗拒查看電子郵件的誘惑,但抗拒這個誘惑,就能降低他們的壓力。」
論文裡還有一個但書。限制組的人實際做到的是每天查看約 4.7 次,不是 Kushlev 和 Dunn 要求的三次。試了、卻只做到一部分,這樣也已經夠了。
第二,現在已經有一項像樣的隨機對照試驗,測試的是用訊息傳送的認知行為治療(CBT)。Mason 等人把 102 位 18 到 25 歲的年輕成人隨機分組33,這些人的 GAD-7 分數在 10 分以上,從美國 33 個州招募,分別接受為期八週、以訊息自動傳送的 CBT,或排進候補名單。治療組約有四分之一達到症狀極輕微的狀態,對照組是 5.5%,而這個效果,是透過行為活化的增加,以及反覆思考(perseverative thinking)的減少而產生的。它針對的是廣泛性焦慮,而不是專門針對傳訊息焦慮。它所改變的機制,也就是反覆思考,正是讓你把一則訊息改寫九次的那一個。
如果你需要管理別人,第三項發現就很重要。光靠政策,解決不了回覆壓力。Barber、Santuzzi 和 Hu 調查了兩組上班族樣本34,發現有沒有正式的離線政策,與即時回覆壓力完全沒有關聯。真正能預測它的,是下班後要不要隨時待命的不成文默契。Eurofound 在比利時、法國、義大利和西班牙,得出同樣的結論35,認為光有離線權這項政策,「不足以讓職場文化產生改變」。你的團隊看的是你晚上 11 點在做什麼,不是員工手冊怎麼寫。
除此之外,實際可做的幾件事,幾乎可以直接從上面的機制推出來。關掉已讀回條,因為它們多半只是在雙方身上都製造壓力。把查看的時間集中起來,不要整天泡在對話串裡。當一則訊息讀起來很冷淡,而你正在問這則訊息是什麼意思,在回覆之前,先寫下一個不同的解釋,這是標準的認知重建,針對的正是 Kingsbury 和 Coplan 測量的那個偏誤。還有,跟重要的人明確約好,慢回覆代表什麼、不代表什麼,因為 Hall 和 Baym 的發現暗示,期待造成的傷害,比延遲本身更大。至於回覆本身該寫什麼,那是另一個問題:什麼樣的回覆能讓對方好好接收。
最後這一塊,大致就是我們做 Subtext 想解決的問題,所以我的推薦,請你把這點算進去再斟酌。實際用起來是這樣:你貼上自己的草稿,或是把對話串截圖,讓它能讀到雙方說的話;它會在別人看到之前,點出你的訊息可能傳達出什麼訊號,再提供幾個仍然像你自己說話的版本。上面那個「想一個不同的解釋」的練習,Subtext 不會替你做,因為它不會猜對方的意思或感受。它會說出對方向你要求的是什麼,並讀你自己的草稿,而且是在你最沒有餘力自己做這些事的時候。
我們拿一次實際的執行來示範前半段,也就是對方向你要求的是什麼。那段對話串是虛構的,內容是和一位朋友 Dana 約晚餐,我們把它做成截圖交給 App;而 App 的回答是真實的。Dana 訂了星期五 Luigi’s 的位子,問 Tom 能不能一起來,還想把借出去的書拿回來。Subtext 拿到這張截圖,以及「寫一個簡短友善的回覆」這個要求之後,沒有直接給草稿,而是回了「好,我來幫你寫個簡短又親切的回覆。先問你兩個小問題,這樣我才不會替你亂答。」它說兩個,底下列出來的其實是三題。第一題是「Dana 問 Tom 可以一起來嗎,你的想法是?」,附了「歡迎他來」、「有點不方便」、「看情況再說」三個現成的答案可以點;第二題是「那本書你要怎麼處理?」,同樣有三個答案可以選;第三題沒有選項,問你「還有什麼想順便跟 Dana 說的嗎?」,並舉例「關心 Tom、謝謝訂位」。這是 App 實際回傳的內容,沒有經過修改。
寫一個簡短友善的回覆
好,我來幫你寫個簡短又親切的回覆。先問你兩個小問題,這樣我才不會替你亂答。
- Dana 問 Tom 可以一起來嗎,你的想法是?
- 那本書你要怎麼處理?
- 還有什麼想順便跟 Dana 說的嗎?(例如關心 Tom、謝謝訂位)
那段對話沒有任何需要解讀的地方,只有兩個答案,除了你,沒有人給得出來。
我認為不對的建議
有兩種說法一直被人重複,我並不接受。
第一種說法是,傳訊息焦慮是手機成癮的症狀,解方就是數位排毒。Van Zalk 的發現,剛好乾淨俐落地和這個說法背道而馳。對社交焦慮的青少年來說,傳訊息是補償性的,不是強迫性的。把一個讓焦慮的人好歹還能與人溝通的媒介拿走,再稱之為治療,在我看來是一筆划不來的交易。
第二種是「乾脆改打電話就好」這類指示。對一大群人來說,包括許多成年自閉症者,打電話才是更難的事,Howard 和 Sedgewick 的參與者也說得相當直白。對多數人來說,難處在於害怕被往壞處解讀,而這種害怕會從一個管道跟到另一個管道。
我也對這整個領域被商業化的速度感到懷疑,包括像我們這樣的公司在內。研究基礎比行銷話術讓人以為的還要薄。目前沒有經過驗證的傳訊息焦慮量表,也沒有任何隨機對照試驗,是專門針對傳訊息焦慮的。任何拿一個精確百分比給你看的人,引用的都是新聞稿。
當問題大過傳訊息本身
一項統合分析,涵蓋 41 項研究、41,871 位兒童與年輕人36,發現問題性智慧型手機使用的盛行率中位數為 23.3%,且與焦慮和憂鬱的機率大幅升高有關。這些都只是相關,並不能告訴你誰先誰後。如果你發現對訊息的恐懼,已經影響到睡眠,或影響你出不出門,那值得跟家庭醫師或心理師談,而不是想靠調整手機設定來解決。認知行為治療對一般的焦慮有很強的證據基礎,而讓人害怕傳訊息的那些具體想法,對這類治療的反應也很好。
不擅長傳訊息,是再平常不過的一件事。上面那些研究裡的人,幾乎每個都是,只是方式各不相同。
如果你覺得我哪裡讀錯了,或知道我漏掉的研究,請告訴我。我寧可被糾正,也不想被引用。
Samet Durgun 是 Subtext 的共同創辦人。Subtext 是一款 App,會抓出訊息裡的情緒語氣,並用你自己的口吻改寫。他現居柏林。
資料來源
上面的每個連結,只要有原始來源,都直接連到原始來源。如果我只找得到二手報導,或完全無法查證某個數字,內文都已直接說明,而不是把它包裝得好看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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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刻意排除的三個來源。有一篇 Cambridge 期刊的文章,標題是〈Text Anxiety in Adolescents〉,談的是考試焦慮(test anxiety),也就是對考試的焦慮,標題裡的「Text」是打字錯誤,這個錯誤後來被許多以 AI 寫成、談這個主題的文章一路沿用。一篇 2025 年 SciTePress 發表、談「text syndrome」的論文,含有看起來是捏造的參考文獻,而「text syndrome」在經同儕審查的文獻裡,完全找不到。廣為流傳的、關於 Z 世代傳訊息焦慮與約會的統計數字,追溯回去,是某家 App 公司自己的新聞稿,沒有附任何研究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