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訊息

怎麼應付被動攻擊型的人?

被動攻擊型人格障礙已從診斷手冊中完全移除,而把這種行為點出來能不能讓它減少,也沒有任何對照實驗測試過。以下是目前真正確知的部分。

作者 Samet Durgun · Subtext 共同創辦人 · 閱讀時間 9 分鐘

你身邊有人一再答應了卻沒做到,或是嘴上說「好啊」,口氣卻擺明了不是真的好。你搞不清楚,對方到底是在操控你,還是這一切只是你自己想像出來的。我是 Subtext 的共同創辦人,我看得最多的,就是這種讓人拿不定主意怎麼解讀的訊息。接近文末,有一次 Subtext 的真實執行,讀的是草稿「你又在被動攻擊了。」,它點出「又」和「被動攻擊」這兩處,改寫時把兩者都拿掉了。

我想先說明,這個領域的根基有多不穩。被動攻擊最初是戰時軍方的一種描述,後來當了幾十年的正式精神科診斷,2013 年又從診斷手冊中整個刪除。而你讀過的那些信心十足的應付辦法,幾乎全都沒有經過檢驗。

這並不表示這種行為不存在,不過坊間談這件事的內容,多半是披著科學外衣的個人意見。

它曾經是一種診斷,後來不是了

這個詞出自美國戰爭部 1943 年擬定的一份公報,用來描述一些士兵:他們不公開違抗權威,而是透過沒效率、拖延和消極阻撓,間接地抵抗1。這份文件是第一版診斷手冊的直接前身。

它以診斷的身分保留了好幾十年。1980 年版有一項在人格障礙中獨一無二的特色:只有在病人不符合任何其他人格障礙的標準時,臨床人員才能做出這項診斷。到了 1994 年,手冊把它改名為否定型人格障礙(negativistic personality disorder),並移到附錄,列為待進一步研究。到了 2013 年,它完全消失了,只剩下「未特定的人格障礙」這個類別,或是透過特質面向來描述。

推動改名的 Theodore Millon,為這次調整提出了五個理由2:臨床文獻中接受度不足;內容太狹窄,又偏重行為;行為太受情境影響,不足以反映一種症候群;在診斷標準本應只做描述的時候,這個詞卻暗示了動機;以及與其他障礙的重疊太多。

實證上的依據很充分。在 1,158 位精神科門診病人中,七個診斷項目的內部一致性偏低,alpha 值只有 0.50,符合標準的只占 3%,而這些人當中,將近 90% 至少還有另一種人格障礙3。另一項針對 1,215 位大學生的研究發現,舊的被動攻擊概念與新的否定型概念之間,相關只有 .52,比否定型與邊緣性人格障礙之間的相關還低2。

Millon 的第四個理由,我認為對想弄清楚自己生活中到底發生什麼事的人最要緊。診斷標準若不談動機,就分不出被動攻擊和做事沒條理、心不在焉的差別,因為整個概念的前提,是這個行為帶有某種意思。錯過期限,只有在當事人是有意用它來傳達什麼時,才算被動攻擊。這一點,從行為本身是看不出來的。

而這正是你盯著那則訊息時的處境。傳訊的人是什麼意思,光看字句回答不了,診斷手冊也是為了同樣的原因,放棄了這個問題。

研究轉而探討什麼

取代它的有三個概念,全都靠自陳或同儕評量,測的都是「被人察覺到的」行為,至於實際上是不是真有這些行為,沒有一項經過核實。

否定型人格,出自 Millon 的模型,描述的是依賴他人與渴望自我主張之間的衝突。Millon 提出過幾種次類型,但那只是理論上的分類,從來沒有人驗證過它們是各自獨立的類型,所以把它當成一個框架看待就好。

隱性敵意,指沒有表達出來的憤怒與憤世嫉俗中,內化的那一面。順帶一提,廣泛使用的 Buss-Perry 攻擊性問卷(Buss-Perry Aggression Questionnaire)沒有被動攻擊的分量表。它的四個因素是肢體攻擊、言語攻擊、憤怒和敵意。

間接攻擊,指以傷害為目的、同時隱藏意圖,藉此避免遭到反擊的行為。研究者用好幾種量表來測量它,這些量表最早是以芬蘭學童為對象,用同儕提名的方式發展出來的。

針對成人的量表確實存在,例如 2022 年以 408 位韓國成年人驗證的被動攻擊量表(Passive Aggression Scale)4,但沒有一種能告訴你某一則訊息是什麼意思。下次再看到「有多少人是被動攻擊型」這類統計數字,先問問它是用什麼工具測出來的。

在職場上,有一件事被直接測量過

職場上的相關討論,多半建立在某家廠商的調查上。只有一項研究直接測量了這件事。

Yuan、Park 和 Sliter 把主動的郵件失禮(貶低人、羞辱人的內容)和被動的郵件失禮(對人不理不睬、忽視對方、扣著不回)區分開來5。一項針對約 233 位美國在職員工的調查,從實證上支持了這個區分;一項日記研究則發現,被動失禮與失眠呈正向關聯,而失眠又能預測員工一上班就出現較多負面情緒。

最能說明這個現象的發現是:主動的失禮行為,引發的是較強的「情緒性」評估;被動的失禮行為,則被評估為更模糊。參與者表示,他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這種模糊本身就是傷害。因為這類失禮的舉動可以事後否認,承受的一方就得耗費認知資源去解讀:對方是惡意的,還是只是粗心?而這份解讀的成本,就是你下班後帶回家的東西。這也是為什麼,一封明目張膽失禮的郵件,比起一則只有三個字、可能什麼意思都沒有的回覆,更容易讓人走出來;也是為什麼盡快把模糊的地方弄清楚,比弄得完全正確更重要。

這是相關性研究,又以日記為基礎,所以不能據此認定一封簡短生硬的郵件會導致失眠。它確實顯示了:人們放不下的,是哪一類訊息。

更廣泛的失禮行為研究是站得住腳的。一項針對 1,180 位美國公部門員工的調查發現,71% 的人表示五年內遭遇過失禮對待,而且做出這類行為的人,不成比例地多是握有組織權力的人6。至於那個被廣泛引用的 98% 的數字,請抱持懷疑,因為它出自一篇實務工作者雜誌的文章,並未經同儕審查。

光靠這些標記,下不了定論

書寫上的標記,只有一個有紮實的實驗支持,那就是單字回覆後面的句號。表情符號有文獻記載的問題是含糊,不是敵意。人們列出的其他所有標記,包括「noted」(收到)、「per my last email」(如我上一封信所說)、「sure」(好啊)、「K」(只回一個字母)、延遲回覆、刪節號和大拇指表情符號,要說它們是敵意的標記,都沒有任何直接的、經同儕審查的證據。

我已經把這部分完整寫過,包括各項研究與它們的限制,分別放在句號究竟在傳達什麼和那封郵件是被動攻擊,還是只是寫得短這兩篇。就這篇文章而言,光靠這些標記,你下不了定論,所以文章接下來談的是人,不是標點。

會不會是你解讀過度了?

這是一個仍在持續的爭論,我不打算假裝沒有這回事。

認為你解讀過度的論點。Kruger 等人在五項實驗中發現,傳訊的人大幅高估了自己用文字傳達語氣的能力,因為他們在寫的時候,腦中聽見的是自己想要的語調,沒辦法跳脫出來7。Sillars 和 Zorn 發現,收信的人給郵件的評價,比沒有涉入其中的旁觀者更負面8。敵意歸因偏誤和透明度錯覺,也都預測人們在含糊的情況下,會把敵意過度歸給對方;這也是對方是不是在生我的氣,還是我想太多這個疑問背後的同一股拉力。

反方的論點,而且很有力。Pollmann 和 Roos 的做法,是把雙方都問過一遍9。參與者上傳一則自己真正收到的訊息,並評定它的溫暖程度;接著,Pollmann 和 Roos 再去問寫那則訊息的人,當時想表達的是什麼。在文字訊息的部分,有 347 位收訊的人,配對到 171 位傳訊的人;在工作郵件的部分,有 361 位收信的人,配對到 61 位寄信的人。傳訊的一方和收訊的一方,評分相當一致。包括訊息長度和表情符號在內的六個調節變項,都沒有造成差別。

我有一個說得通的調和方式,不過那只是我自己的解讀。解讀過度的那些研究,多半是在實驗室裡做的,用的是人為設計的材料和互不相識的人,任務則多半是在脫離上下文的單句裡,判斷對方是不是在諷刺。Pollmann 和 Roos 用的則是真實的訊息,雙方本來就有往來。脈絡和過往的互動,可能正好提供了實驗室拿掉的、有助於釐清意思的資訊。

反方這項研究有兩點要提醒。它刊登的地方是附屬的開放取用刊物,不是主刊,而且這項研究很新,還沒有人重複驗證。

這對你意味著什麼。在實驗室條件下、陌生人之間,語氣的傳達並不可靠,而且偏向負面。在彼此認識的人之間、真實的往來中,語氣傳得比坊間的說法來得好。所以,如果對方是你幾乎不認識的同事,你覺得拿不準是有道理的,這時候就直接問,或是在傳出回覆之前先檢查一遍。如果對方是你們來往過幾千則訊息的人,你的解讀大概比你以為的更接近真相,不論你往哪個方向解讀。

語氣檢查工具的價值,就在這道落差裡,也是我會特別小心、不想把功能講得太滿的地方。Subtext 能告訴你,一則收到的訊息向你要求了什麼,也能標出你自己的回覆裡,可能傳達得不好的字詞。它沒辦法告訴你,對方的意思是什麼;上面這些研究,就是我不會假裝它辦得到的原因。

點出來有用嗎?

目前沒有任何對照實驗,檢驗過把某人的行為稱為被動攻擊,是否會讓這種行為減少。我為這篇文章各自獨立地查了三輪資料,三輪的結論一致。在這件事上,不管誰給你一套講得很有把握的話術,那都是臨床上的實務做法。那不是沒有價值,卻不是證據。

能夠檢驗、研究者也實際檢驗過的,範圍要窄得多。

Rogers、Howieson 和 Neame 讓參與者閱讀一些假設的衝突開場白,這些開場白在兩方面有所不同:一是以「我」為主詞(I-language)還是以「你」為主詞(you-language),二是說話的人有沒有表現出理解對方的觀點10。以「我」為主詞,以及表現出理解對方的觀點,都降低了人們預期對方會有的防衛反應。

我認為,另一面的證據也很重要。Korobov 分析了年輕成年情侶在自然情境下的爭吵,發現爭吵確實常以「我」為主詞、談感受的說法開場,但這並沒有化解衝突,反而引來對方的閃躲11。只有當這種說法表現出對對方感受的覺察時,才促成了雙方立場的一致。

兩項研究合起來看:當人們評量的是假設的說法時,以「我」為主詞,降低的是「預期中」的敵意;到了實際觀察到的真實爭吵裡,除非帶有真正的換位思考,否則效果有限。這是實驗室與現場之間的落差,也暗示真正起作用的成分是換位思考這一半,而不是文法結構。

所以,我認為站得住腳的建議是:描述具體的行為,而不是對方的特質;說出那件事對你造成什麼影響;提出具體的請求;並讓對方看到你理解他們的立場。沒有任何一項試驗證實過這套做法,但在真實的爭吵裡,唯一分出成敗的,就是有沒有表現出對對方的覺察。

我用 Subtext 實際跑過一次,它也把行為和特質分開來看。草稿是我自己編的:「你又在被動攻擊了。」它回傳的標籤是「概括化」和「帶刺的措辭」,並把感受命名為「受傷」。針對「帶刺的措辭」,說明寫的是,「被動攻擊」這個說法「是一個定性的指控,讀起來像在責備,而不是在說你的感受」;針對「概括化」,說明寫的是,「又」這個字「暗示這是一再發生的模式,對方容易覺得被貼標籤而防衛」。這兩句都只是 App 對這行字讀起來會是什麼感覺的推估。上面的研究只支持比較弱的那一點,也就是人們預期,以「你」為主詞的句子會遇到防衛。

它沒有先問這則訊息要給誰,直接擬了三個版本,三個都標為「可放心傳送」。最接近原稿的那個標著「貼近原意」,內容是「剛剛那句話讓我覺得有點被針對,感覺話裡有話。如果你有什麼不滿,可以直接跟我說嗎?」,標示背後的說明是,它「不直接定罪,對方比較不會立刻防衛」。寫完之後,它補了一句,說自己把「又」和「被動攻擊」拿掉了,「改成說你的感受」。以上是 App 實際回傳的內容,沒有經過修改。

你又在被動攻擊了。

  • 概括化: 「又」暗示這是一再發生的模式,對方容易覺得被貼標籤而防衛。
  • 帶刺的措辭: 「被動攻擊」是一個定性的指控,讀起來像在責備,而不是在說你的感受。
  • 受傷: 你說對方「又」在被動攻擊,聽得出你累積了一些委屈和不耐。

聽起來你真的被某些話刺到了,想說出來是正常的。我幫你把它改成對方比較聽得進去的版本。

  • 貼近原意 (坦誠, 可放心傳送): 剛剛那句話讓我覺得有點被針對,感覺話裡有話。如果你有什麼不滿,可以直接跟我說嗎? 用「我覺得」描述感受,再邀請對方直說,不直接定罪,對方比較不會立刻防衛。
  • 更溫和 (關心, 可放心傳送): 我想跟你說一下,剛剛那句話我聽起來有點不舒服,好像有些話沒有直接說出來。我其實很想知道你真正的想法,你願意直接告訴我嗎? 先表達自己的感受,再表示想聽對方真話,語氣柔和,有利於開啟對話。
  • 重新寫過 (誠懇, 可放心傳送): 我們聊一下好嗎?最近有幾次我感覺你不太直接說出不滿,只是用比較拐彎的方式表達,我讀到的時候會有點難受,也不確定該怎麼回應。我寧願你直接告訴我哪裡讓你不舒服,我會好好聽。 把「被動攻擊」換成具體感受與期待,並承諾會聽,降低被貼標籤的感覺。

我把「又」和「被動攻擊」拿掉了,改成說你的感受。想要更短、更溫暖,或是更直接一點嗎?

至於一般的自我肯定訓練(assertiveness training),一篇文獻回顧發現,支持它的文獻數量龐大但年代久遠,多半在 1970 到 1980 年代達到高峰,近年高品質的研究則大幅減少。更廣泛的問題,也就是設立界線是不是真的對你有益,我另外討論。

當問題已經不只是溝通風格

惹人厭的溝通風格、長期退縮的模式,和一連串的控制行為,是三件不同的事,而第三件不是溝通問題。

區分的關鍵在於模式、透明度、權力和影響。如果沉默和拐彎抹角是被拿來當成懲罰,一再循環,唯一能讓它停下來的是你的屈服,而且讓你變得過度警覺、連行為都跟著改變,那就和單純不擅長說出自己想要什麼的人,是兩種不同的現象。

在英格蘭和威爾斯,親密關係或家庭關係中的控制或脅迫行為,自《嚴重犯罪法》(Serious Crime Act 2015)起已構成刑事犯罪,適用的情況是:這種行為在彼此有個人關係的人之間反覆或持續發生,並對日常活動造成重大不利影響。

別因為想到有控制行為存在,就把單純惹人厭的溝通風格也當成病態。多數的被動攻擊,就是它看起來的樣子:有人覺得正面衝突,比間接抵抗更難。如果你正在面對的是另一回事,那麼該解決的問題就不是下一則訊息怎麼措辭,而是找一個不在這段處境裡的人聊聊。

資料來源

依文中出現的順序編號。如果某個數字無法對照原始來源查證,內文會直接說明。

  1. War Department Technical Bulletin, Medical 203(1943 年擬定,1945 年發布)。第一版《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的直接前身。這裡引用的是來源 2 的二手說明,並未直接查閱原始文本。
  2. Hopwood, C. J., and Wright, A. G. C. (2012). A comparison of passive-aggressive and negativistic personality disorder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ssessment, 94(3), 296-303. 取樣 1,453 位大學生,保留 1,215 位。部分經費來自 NIMH 補助 F31MH087053。
  3. Rotenstein, O. H. 等人 (2007). A cross-sectional evaluation of the DSM-IV criteria for passive-aggressive personality disorder. Journal of Psychiatric Research. 1,158 位精神科門診病人。在可取得的紀錄中,未註明經費來源。
  4. Lim, Y.-O., and Suh, K.-H. (2022). Development and Validation of a Measure of Passive Aggression Traits: The Passive Aggression Scale (PAS). Behavioral Sciences, 12(8), 273. 題項分析採用 123 位韓國成年人,信度與效度分析採用 408 位。
  5. Yuan, Z., Park, Y., and Sliter, M. T. (2020). Put you down versus tune you out: Further understanding active and passive email incivility. Journal of Occupational Health Psychology, 25(5), 330-344. 致謝中提及 CDC 和 NIOSH 的支持;確切的補助註記仍需確認。
  6. Cortina, L. M., Magley, V. J., Williams, J. H., and Langhout, R. D. (2001). Incivility in the workplace. Journal of Occupational Health Psychology, 6(1), 64-80. 1,180 位美國公部門員工。各二手來源對確切樣本群體的描述互相矛盾,需對照論文本身查證。
  7. Kruger, J., Epley, N., Parker, J., and Ng, Z.-W. (2005). Egocentrism Over E-Mail.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89(6), 925-936. 論文內各項研究的準確率百分比各不相同,各二手來源的說法也互相矛盾,這裡一概未引用。
  8. Sillars, A., and Zorn, T. E. (2021). Hypernegative Interpretation of Negatively Perceived Email at Work. Management Communication Quarterly, 35(2), 171-200.
  9. Pollmann, M. M. H., and Roos, C. A. (2025). “I get u”. People correctly interpret the tone of text messages and emails. Computers in Human Behavior Reports, 18, article 100689. 附屬的開放取用刊物;研究很新,尚未經重複驗證。
  10. Rogers, S. L., Howieson, J., and Neame, C. (2018). I understand you feel that way, but I feel this way: the benefits of I-language and communicating perspective during conflict. PeerJ, 6, e4831. 情境描述研究(vignette study),253 位學生,Edith Cowan University。無外部經費。
  11. Korobov, N. (2020). Failure of I-statements for Mitigating Interpersonal Conflict in Arguments Between Young Adult Couples. Studies in Media and Communication, 8(2), 49-60. 質性研究,20 對伴侶,約 140 小時的居家錄音;61% 這個數字是描述性的計數,沒有推論統計。由作者付費的開放取用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