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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应对被动攻击的人?
被动攻击型人格障碍已从诊断手册中彻底删除,也没有任何对照实验检验过:点明这种行为,能不能让它减少。下面是目前真正已知的部分。
作者 Samet Durgun · Subtext 联合创始人 · 阅读约需9分钟
· 更新于2026年10月31日
你的生活里有这样一个人:一次次答应下来,事后却不去做;或者嘴上说着“没事”,语气却分明是有事。你分不清,对方是在拿捏你,还是这一切只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我是 Subtext 的联合创始人,平时看得最多的,就是人们拿不准该怎么处理的那类消息。文章接近结尾处,有 Subtext 的一次真实运行,草稿是“你又在阴阳怪气了”,它在动笔之前,先问这条消息是发给谁的。
我想先说说,这块地基有多不牢靠。被动攻击最初是战时的一种军事描述,后来作为正式的精神科诊断存在了几十年,2013年又被整个移出了诊断手册。而你读到的那些口气笃定的应对建议,几乎全都没有经过检验。
这并不是说这种行为不存在。只是关于它的文字,大多是披着白大褂的个人意见。
它曾是一种诊断,后来不是了
这个词出自美国战争部1943年起草的一份公报,描述的是这样一些士兵:他们不公开抗命,而是靠低效、拖延和消极阻挠,间接地抵抗权威1。这份文件是第一部诊断手册的直接前身。
它作为诊断留存了几十年。在1980年版里,它有一个在各类人格障碍中独一无二的特点:只有当患者不符合任何其他人格障碍的标准时,临床医生才能给出这个诊断。到1994年,手册把它改称消极型人格障碍(negativistic personality disorder),并移入附录,留待进一步研究。到2013年,它彻底消失了,只能归入“未特定的人格障碍”,或者通过人格特质的各个侧面来描述。
力主改名的 Theodore Millon 给出了五条理由2:它在临床文献中得到的认可不足;内容过于狭窄,又只涉及行为;行为太依赖具体情境,构不成一个综合征;这个名称暗含动机,而当时的诊断标准本应只做描述;与其他障碍的重叠太多。
实证上的理由很充分。在1,158名精神科门诊患者中,七个诊断条目的内部一致性很低,alpha 仅为 0.50,只有3%的人符合标准,而这些人里将近90%至少还有另一种人格障碍3。另一项研究纳入1,215名本科生,发现较早的被动攻击构念与较新的消极型构念之间,相关系数只有 .52,比消极型与边缘型人格障碍之间的相关系数还低2。
Millon 的第四条理由,我认为对任何想弄清自己生活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人来说最重要。如果诊断标准里不含动机,就分不清被动攻击和做事没条理、注意力不集中,因为整个概念都取决于这种行为是不是在表达什么。错过截止日期,只有当那个人是有意借此传达点什么,才算被动攻击。这一点,从行为本身是读不出来的。
这恰恰就是你盯着那条消息时所处的境地。发消息的人是什么意思,光看字面回答不了;诊断手册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放弃了这个问题。
研究者转而研究什么
取代它的有三个构念,都依赖自我报告或同伴报告,测量的都是被感知到的行为,而这些行为没有一项得到核实。
消极型人格(negativistic personality),出自 Millon 的模型,描述的是依赖他人与想坚持自己主张之间的冲突。Millon 提出过若干亚型,但这只是理论上的分类,从来没有人验证过它们是彼此不同的类型,所以只当作一种框架来看。
隐性敌意(covert hostility),指愤怒和愤世嫉俗没有说出口、被压在心里的那一面。值得一提的是,广泛使用的 Buss-Perry Aggression Questionnaire 没有被动攻击分量表。它的四个因子是身体攻击、言语攻击、愤怒和敌意。
间接攻击(indirect aggression),指意在伤害、却隐藏意图以避开反击的行为。研究者用好几种量表来测量它,这些量表最初是以芬兰学童为对象、采用同伴提名法编制的。
成人量表确实存在,其中包括2022年用408名韩国成年人验证过的 Passive Aggression Scale(被动攻击量表)4,但没有一份能告诉你某一条消息是什么意思。下次再看到“有多少人属于被动攻击”这类统计数字,先问问它是用什么测量工具得出来的。
在职场,有一样东西被测量过
职场上的讨论,大多建立在某家厂商做的调查之上。有一项研究直接测量了这件事。
Yuan、Park 和 Sliter 把主动的邮件无礼行为(贬低和羞辱性的内容)与被动的邮件无礼行为(不理会对方、无视对方、迟迟不回复)区分开来5。一项以大约233名在职美国员工为对象的调查,从实证上支持了这一区分;一项日记研究则发现,被动无礼行为与失眠呈正相关,而失眠又预测了工作日一开始更强的负面情绪。
最能说明这一现象的发现是:主动的无礼行为引发了更强的“情绪性”评价,而被动的无礼行为被评价为更含糊。参与者表示,自己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伤害就出在这份含糊上。这类无礼行为可以否认,所以被针对的人要耗费认知资源去解码:对方是存心的,还是只是粗心?你带回家的,就是这笔解码的成本。这也是为什么,一封明目张胆的无礼邮件,比三个也许什么意思都没有的词更容易缓过来;也是为什么,尽快消除这份含糊,比得出一个正确的解读更要紧。
这是相关性研究,用的又是日记数据,所以并不能证明一封简短生硬的邮件会导致失眠。但它确实说明了,人们放不下的是哪一类消息。
关于无礼行为的更广泛研究是真实存在的。一项对1,180名美国公共部门员工的调查发现,71%的人表示五年里遇到过无礼行为,肇事者中,握有组织权力的人所占的比例高得不成比例6。关于无礼行为的发生比例,流传很广的98%这个数字要持怀疑态度:它出自从业者杂志上的一篇文章,没有经过同行评议。
单靠这些标志,下不了定论
只有一种书面标志有扎实的实验依据,就是只回一个词时末尾的那个句号。表情符号有据可查的问题是含糊,而不是敌意。人们常列举的其他标志,也就是“知道了”、“如我上一封邮件所述”、“行吧”、“哦”、回复延迟、省略号和竖大拇指的表情,作为敌意的信号,都没有经过同行评议的直接证据。
这方面的研究和它们的局限,我已经另外认真写过,见句号到底传递了什么和那封邮件是被动攻击,还是只是写得短。就这篇文章而言,这些标志替你解决不了问题,所以下面讲的是那个人,而不是标点。
你是不是过度解读了?
这个问题上至今还有争论,我不想假装没有。
过度解读这一边的论据:Kruger 等人在五项实验中发现,发信人大大高估了自己在文字里传达语气的能力,原因是他们动笔时脑中听到的是自己想要的语调,而且无法从这种语调中抽离出来7。Sillars 和 Zorn 发现,收信人对邮件的评价,比不涉及其中的旁观者更负面8。敌意归因偏差和透明度错觉,都预测,人在情境含糊时会过度地把敌意归到对方头上,这和对方是在生我的气,还是我想太多了背后是同一种倾向。
反方的论据,而且很有力:Pollmann 和 Roos 把双方都问了一遍9。参与者上传一条自己实际收到的消息,并给它的温暖程度打分;然后 Pollmann 和 Roos 去问写这条消息的人,当时想表达的是什么。聊天消息方面有347名收信人和171名配对的发信人,工作邮件方面有361名收信人和61名配对的发信人,发信人和收信人的评分吻合得很好。包括消息长度和表情符号在内的六个调节变量,都没有带来任何变化。
我有一种说得通的调和解释,不过这只是我自己的解读。过度解读那一边的研究,大多用的是实验室环境、人为编制的刺激材料、陌生人,以及在单独呈现的条目里识别讽刺之类的任务。Pollmann 和 Roos 用的则是已有关系的人之间的真实消息。语境和过往经历,也许恰好提供了实验室里被剥掉的那些能消除歧义的信息。
对反方的这项研究,要提醒两点。它发表在一本开放获取的姊妹期刊上,而不是母刊;而且这项研究比较新,还没有被重复验证过。
这对你意味着什么:在实验室条件下、在陌生人之间,语气的传递并不可靠,还会偏向负面。在彼此认识的人之间、在真实的往来里,语气传递得比坊间说的要好。所以,如果对方是你几乎不认识的同事,你的不确定是有根据的:先问一问,或者在发出回复之前先检查一遍。如果对方是你们已经来往过几千条消息的人,那么不管你读出来的是好意还是恶意,你的判断大概都比你以为的更接近真相。
语气检查工具的价值,就在这中间的空档里,我也恰恰在这里格外小心,不想夸大它的作用。Subtext 能告诉你,收到的一条消息要你做什么,也能标出你自己的回复里可能惹对方不快的词。它没法告诉你对方是什么意思,而上面这些研究,就是我不会假装它做得到的原因。
点明这种行为,有用吗?
没有任何对照实验检验过,把某人的行为叫作被动攻击,能不能让这种行为减少。我为这篇文章分别做了三轮独立的查证,三轮的结论一致。谁要是在这里给你一套口气笃定的话术,给你的是临床经验,这并非毫无价值,但它不是证据。
可以检验的、研究者也确实检验过的,范围要窄得多。
Rogers、Howieson 和 Neame 让参与者阅读假设的冲突开场白,这些开场白在两个方面有所不同:用“我”式表达(I-language)还是“你”式表达,以及说话的人有没有表明自己顾及对方的角度10。结果,“我”式表达和表明顾及对方的角度,都让人们预期的对方防御反应变弱了。
我认为,与此相反的证据也很重要。Korobov 分析了年轻成年伴侣在自然情境中的争吵,发现争吵确实常常是以“我”式的感受表达开场的,但这没能化解冲突,反而招来对方的闪避11。只有当“我”式表达表明说话的人顾及了对方的感受时,才有助于让双方往同一个方向使劲。
把两者合起来读:当人们给假设的说法打分时,“我”式表达会降低人们预期中对方的防御反应;而在被观察到的真实争吵里,除非其中真有换位思考,否则表现就没那么亮眼。这是实验室与现场之间的落差,它提示,起作用的是换位思考那一半,而不是语法结构本身。
所以,我认为站得住脚的建议是:描述具体的行为,而不是对方的特质;说出这个行为对你造成了什么影响;提出一个具体的请求;并表明你理解对方的立场。没有哪项试验证明过这套做法,但在真实的争吵里,把成功与失败区分开来的那一点,是有没有表现出对对方的顾及。
我用 Subtext 试了一次,它把给对方贴标签这件事标成了问题,与上面的建议方向一致。我为这次运行编了一条草稿:“你又在阴阳怪气了。”Subtext 给了两个标签,“以偏概全”和“带情绪的措辞”,并把情绪标为“烦躁”。第二个标签的说明说,“阴阳怪气”这个词是“一个带评判的标签”,“容易让对方立刻进入防御”。这是应用对这句话会产生什么效果的判断。上面的研究只支持更弱的一点:人们预期,“你”式的说法会招来对方的防御。第一个标签的说明写道,“又”字“暗示对方总是这样”,并且“没有给对方留下解释或改正的余地”。这一步它没有写任何版本,只回了几句话:先说“听起来你被对方的语气弄得有点烦了”,再说“这句话对不同的人效果差别很大”,最后问了一句“这句话是要发给谁的”。以上是应用的真实输出,没有改动。
你又在阴阳怪气了。
听起来你被对方的语气弄得有点烦了,这种感受很正常。这句话对不同的人效果差别很大,我想先确认一下:这句话是要发给谁的?
我的伴侣
我的伴侣
明白了,对伴侣说,既要把你的感受讲清楚,也别让对方觉得被指责。我按这个方向写了几个版本。
- 直接但温和 (平静, 需要留意): 你刚才那句话我听着有点阴阳怪气的,我有点不舒服。 先说出自己的感受,比直接下判断温和。但“阴阳怪气”仍可能让对方想辩解。
- 邀请对方说开 (关心, 可放心发送): 刚才那句话我听着带了点情绪,感觉你是不是有什么不满?要是有,直接跟我说就好,我想听。 把指责换成关心的提问,并邀请对方直说,容易让对方放下防备。
- 温暖的重写 (坦诚, 可放心发送): 我感觉刚才你说话有点带刺,我心里有点难受。我不想我们这样互相憋着,要是你有什么不开心,咱们好好说说,我愿意听。 先讲自己的感受,再表达想沟通的愿望,没有给对方贴标签,更容易被接住。
我把“又”和“阴阳怪气”这类标签去掉了,免得对方一上来就想反驳。想再柔和一点,还是更直接一点?
朋友
朋友
明白了,对朋友可以直接一点,但还是想让对方听得进去。我写了三个版本,你挑顺口的。
- 直接但温和 (坦诚, 需要留意): 你刚才那句话听着有点阴阳怪气的,我有点不舒服。 直接说出自己的感受,没有给对方贴标签,但“阴阳怪气”仍可能让对方有点被指责的感觉。
- 邀请说开 (关心, 可放心发送): 我感觉你刚才那话带着点情绪,是不是有什么事不太舒服?有的话直接跟我说吧,我听着。 把重点从指责转到关心对方的感受,并邀请直接沟通,对方更容易放下防备。
- 轻松点出 (轻松, 可放心发送): 哎,我听出来你话里有话了。有啥想说的就直说,咱俩不用绕弯子,我不会生气的。 语气轻松,用“不用绕弯子”点出问题又不带火气,适合比较熟的朋友,但“我不会生气”是替你做的承诺。
第三个版本里“我不会生气”是我加的,如果你其实会介意,可以去掉。想要更简短,或者更温柔一点吗?
同事
同事
明白,是对同事说。我把原来那句话换成更不容易让对方防御的说法,但意思还是你那句。
- 直接但平和 (平静, 需要留意): 刚才那句话我听着有点话里有话,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跟我说。 点出了“话里有话”的感受,并邀请对方直说,没有直接给对方贴标签,但对方仍可能觉得被指出问题。
- 说自己的感受 (坦诚, 可放心发送): 刚才那句话让我有点不太舒服,感觉你好像对这事有意见。如果有的话,咱们直接说开,我更容易跟上。 用“我”的感受开头,再给出直说的台阶,不指责对方,同事容易接受。
- 私下聊聊 (真诚, 可放心发送): 有件事想跟你私下聊聊。最近有几次你说话的方式,我不太确定是不是在表达不满。我希望我们有话能摊开说,这样工作起来也轻松些。你方便的时候我们聊几分钟? 把指责换成想沟通的邀请,并提出私下聊,让对方不用当场防御,更容易好好谈。
第三版里的“最近有几次”是我根据你那个“又”加上的,不合适可以去掉。想要更简短、更温和,或者更坚定一点吗?
上司
上司
明白了,对上司要既清楚表达感受,又保持尊重。我写了三个方向,你挑顺手的。
- 简短直接 (坦诚, 需要留意): 您刚才的话我听着有点不舒服,感觉带了些情绪。如果对我的工作有什么意见,希望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会认真对待。 用“我听着有点不舒服”表达感受,没有给对方贴标签,但对上司直接提出语气问题,仍可能让对方有些防备。
- 更温和委婉 (谦和, 可放心发送): 领导,刚才那句话我不太确定是不是我理解错了,听起来像是对我有些不满。如果有哪里我做得不到位,能不能直接跟我说,我好及时调整? 先留出“可能是我理解错了”的余地,再邀请对方直接说,给上司台阶,最容易被接受。
- 当面沟通 (建设性, 可放心发送): 领导,最近几次沟通中,我感觉有些话说得比较含蓄,我不一定能准确get到您的意思。您看方便的话,我们找个时间当面聊几分钟?我想听听您对我工作的真实想法,这样我也能做得更好。 把问题转成“想听真实想法”并提出当面聊,不指责、有建设性,上司一般会乐于回应。
我没有写“阴阳怪气”这个词,因为对上司说容易让人防备。想要更短、更委婉,还是更自信一点?
至于一般意义上的自信表达训练(assertiveness training),有一篇综述发现,支持它的文献数量不小,但年代久远,大多在20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达到高峰,如今高质量的研究已急剧减少。更大的问题,也就是设立边界对你到底有没有好处,我另外讨论过。
什么时候它已不只是沟通风格的问题
让人恼火的沟通风格、长期的退缩模式和一连串的控制行为,是三件不同的事,而第三件不是沟通问题。
区别主要看四点:是不是反复出现的模式,是否公开透明,双方之间的权力关系,以及对你造成的影响。拿沉默和拐弯抹角当惩罚,一轮轮地重复,只有你屈服了才会停下来,还让你变得高度警觉、行为也变了,这与一个不擅长说出自己想要什么的人,完全是两种现象。
在英格兰和威尔士,亲密关系或家庭关系中的控制或胁迫行为,自《2015年严重犯罪法》(Serious Crime Act 2015)起就是刑事犯罪,前提是这种行为重复发生或持续不断,发生在伴侣、家人等关系密切的人之间,并对日常活动造成了实质性的不利影响。
指出控制行为的同时,别把那种让人恼火的沟通风格也当成病态。大多数被动攻击,就是它看上去的样子:有人觉得正面起冲突,比间接抵抗更难。如果你正在面对的是另一种情况,那么你下一条消息怎么措辞,并不是要解决的问题;值得找一个局外人谈谈。
参考来源
按正文中出现的顺序编号。凡是无法对照原始来源核实的数字,正文中都已注明。
- War Department Technical Bulletin, Medical 203 (drafted 1943, issued 1945). 第一版《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的直接前身。此处依据第2条来源中的二手记述来描述,未直接查阅原始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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