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家人的消息让人觉得像第二份工作？

家人的消息之所以让人觉得像第二份工作，是因为其中不少本来就是某份工作的一部分：记住谁的生日，留意到某位姨妈很久没了动静，决定由谁来回复那个商量圣诞节的群聊，想好怎么回父母那条流露着失望的消息。从20世纪80年代起，研究者把这类工作叫作亲情联络维系（kinkeeping），并发现它大多落在女性身上¹²³。一条家人的消息，通常只是一份更长的工作露在外面的那一端。有人发现了这件事该做，想好了该说什么，事后还要去看对方读到后是什么反应。

所以家人的消息也是如今人们所说的心智负担（mental load）的一部分。心智负担在今年10月又受到了新的关注，起因是一篇走红的帖子，差不多是在问：AI 能不能成为那个会留意各种事情的伴侣？这场争论和相关的证据，我放在主文《AI 能减轻心智负担吗？》里讲了。这一篇的范围窄一些，讲的是这些消息本身，研究怎么看用 AI 帮忙写这类消息，以及把别人的话贴进应用会带来的隐私问题。

我是 Subtext 的联合创始人。这是一款帮人写私人消息的 AI 写作助手，所以我在这个话题上有利益关系。Subtext 适合用在哪里、什么时候不该用，我放在文章靠近结尾的地方讲。我还单独写过拖延回复、慰问、道歉、争吵和边界，合适的地方我会附上链接。文章接近结尾处，还有 Subtext 的一次真实运行，读的是一条带着防御意味的回复草稿，回给一位觉得自己周日又要一个人过的妈妈。

什么是亲情联络维系？

它指的是让亲戚之间保持联系的那些工作。Carolyn Rosenthal 在1985年的一篇论文里界定了“kinkeeping”这个概念，论文报告女性比男性更可能是亲情联络的维系者；这篇论文我只看到过别人的概述，所以请把这些细节当作二手信息³。1987年，Micaela di Leonardo 发表了《The Female World of Cards and Holidays: Women, Families, and the Work of Kinship》¹。这个标题已经说明了她研究的是哪一块。她把走动探望、写信、打电话、送礼物、寄卡片、操办节日聚会这些亲情工作（kin work），描述为主要是女性在做的事¹。

这份付出在研究里也看得到。1993年，社会学家 Gerstel 和 Gallagher 发现，亲情联络维系大多由女性来做，男性也做一些；而且它涉及的范围有多广，与男女双方的抑郁都有关联²。这是相关关系，摘要里也没有给出样本。有关联的是广度，也就是一个人帮着照应的亲戚有多少位；深度，也就是花在照应他们身上的时间，则没有出现这样的关联。

家务里那些要动脑筋的环节，在这里也是同样的道理。Allison Daminger 访谈了35对夫妻中的成员，据此建立了一个模型，把认知劳动拆成四步：预判需求、找出可选方案、做决定和跟进⁴。一条生日祝福要把这四步全走一遍：你留意到日子快到了，想着发什么，做出选择，之后再确认卡片寄到了，或者电话打成了。如果你家里是其中一位伴侣替两边的家人把这些事全包了，《怎么向伴侣解释心智负担》讲的就是怎么跟对方谈这件事。

费力的消息会被搁得更久，至少在电子邮件里是这样

在一款商用邮件客户端约4万名用户的日志里，处理一封邮件需要花力气时（比如要回复，或者要仔细读），被推迟的可能性更大。同一项研究的访谈中，受访者说，一封邮件有好几个收件人时，他们可能先不回，指望别人去回⁵。那是职场邮件，没有拿家庭做过检验。我估计家庭群聊里也会出现同样的模式。

家人的消息，往往比工作邮件带着更多的过往。给兄弟姐妹回一条消息，回的也是你们做了这么多年兄弟姐妹的那段时光。一条简短的回复为什么会花上一个小时，见《为什么两行字的回复要花我一个小时？》；我们为什么会回避明明想发的回复，见《为什么明明想回，有些消息我却怎么也回不了？》；一条回复里到底有哪几件各自独立的事，见《为什么回一条简单的消息，也会觉得这么费劲？》。这一篇要讲的，是哪些消息背着这份负担。

背着心智负担的家人消息

最费力的那些消息，大多在你动手打字之前，就先要做一个决定。

怎么回应妈妈的愧疚施压？

先回应对方的感受，再说明你打算怎么做。无论是哪位父母或亲戚的愧疚施压，这一条都适用。我没有找到专门研究愧疚施压类消息的文献，所以下面是我自己的做法，你可以按自己的情况调整。

愧疚施压通常是两样东西捆在一起：一种感受（“我想你了”“我觉得被冷落了”），和一个你心里早已有了决定的请求。只回应请求，听上去很冷。只回应感受，请求就悬在那里，以后还会再来。所以两样都回，写得简短，再给出一点你给得起的东西。下面是一个可以参考的例子：

收到：“我看这个星期天你又忙得顾不上我们了吧。” 回复：“听起来你是想多见见我们，我也想你。周日我真的去不了。周二晚上我给你打个电话，行吗？”

我会省掉冗长的解释，因为你给出的每一条理由，都可能变成对方可以拿来争辩的话头。如果这些愧疚施压是一种更大的控制模式的一部分，措辞改得再好也解决不了。这一点，我在讲设立边界对你是否有好处的那篇文章里谈到过，包括什么时候该去寻求支持。

怎么对家人说不，又不觉得内疚？

“又不觉得内疚”这一半，你可能做不到，我认为这很正常。你能掌控的，是一条清楚而友善的消息。我觉得有帮助的做法是：把这个“不”说一次，说得明白，之后不再绕回去。

出于前面说的原因，我会把拒绝写得很短。下面是回绝亲戚想来家里住的例子：

“谢谢你们想到我们。这次实在没法留你们住，家里太小，住一个星期挤不下。你们来这边的时候，我们一起吃个午饭好吗？”

这样只给了一条理由，没有一连串的道歉，还有一个实实在在的提议。如果对方开口要的是钱，我会把理由写得更短，或者干脆不写。具体怎么措辞，功能页不过度解释地说不里有讲。在工作中说不，是另一篇文章的话题：《怎么拒绝额外的工作？》。

群聊里，最后是谁来列清单

我猜，在很多家庭里，每次都是同一个人。邮件研究的受访者谈到，一封消息有好几个收件人时，会出现“总会有别人来回”的心理⁵。拿它来描述下面这种家庭群聊，是说得通的：八个人都看到了“周六谁带什么？”，最后列清单的是其中一个人。

如果那个人是你，有两个小习惯可能有帮助。一是在群里直接给每一项要定的事点名一个负责人，比如“Mia，周三之前你把餐厅订一下，行吗？”，让这份活儿看得见。二是一段很长的对话终于有了结论，就发一个两行的小结，写明定了什么。

AI 能帮我回消息吗？

它能帮你写。至于对这段关系有没有帮助，可能取决于对方有没有发现。关于 AI 介入的沟通，研究大致分成两条线。

第一条线提示，没人察觉的帮助，可能伴随着更好的对话。2023年发表在《Scientific Reports》上的一项研究里，219对众包工作者在一款应用里聊天，有的用了 Google 的建议回复，有的没用。有建议可用时，每分钟发出的消息数提高了10.2%。用了这些建议的人，聊天对象往往觉得他们更愿意配合，语言也更正面⁶。在第二个实验里（291对参与者），负面的建议回复让对话变得更负面⁶。

第二条线讲的是，当人们知道或怀疑对方用了 AI 时会怎样。在同一项研究里，认为对方在用建议回复的人，会给对方的合作程度打更低的分，不管对方到底用没用⁶。在 CHI 2022 的一项调查中，147名众包工作者给一封邮件的写作者打信任分，满分5分：邮件被说成是发件人自己写的，是4.02分；说成用了 AI 自动补全，是3.68分；说成是 AI 写的，是3.51分⁷。在以职场冲突为背景的几项情景研究中，用 AI 工具写道歉，会拉低人们感知到的道歉真诚度，也会拉低人们愿意原谅的程度，而说明自己得到了 AI 的帮助，并没有消除这个减分⁸。

在实验里，没人提醒的话，收到消息的人很少自己看出来。两项美国实验分别有647名和654名成年人参加，结果发现，在没有被告知的情况下，人们不会怀疑像道歉这样贴近现实的私人消息用了 AI。而被告知这条消息是 AI 写的之后，他们对发消息的人评价更苛刻⁹。我读过的是摘要、第一项实验的预印本和合著者自己写的概述，没有读完整论文。一项研究用了有代表性的英国样本（477人）和美国样本（765人），发现偷偷使用 AI 沟通工具，比公开使用更不被接受，不过这只在人们把两者直接放在一起比较时才成立，英国样本采用的正是这种比较方式¹⁰。

这些发现放在一起，有些别扭。没被察觉的帮助，看上去无害，说不定还有点好处；被披露的帮助会被扣分；而人们把暗中使用和公开使用放在一起比较时，会对暗中使用更不认可。《Business Insider》引述的一位收件人，大意是在问：我发的消息有那么难回吗，难到对方非得靠 ChatGPT 才回得了¹¹。这些研究大多是让人读一段设定好的情景再作答，或者是以网上众包工作者为对象的实验。没有一项以真实的家庭消息为对象。

还有一种风格上的风险。在一项有118名印度和美国参与者的实验中，AI 的建议让印度参与者的写作向西方风格靠拢¹²。如果你的家人用另一种语言写，或者有自己的书写习惯，就把草稿读回一遍，确认它听起来还是你们家的人在说话。

要不要告诉别人你用了 AI？

研究没有给出定论，我的立场在《AI 会让你的消息读起来像机器人写的吗？》里讲过。如果话是你自己的，AI 只是帮着理顺，我觉得照实说也无妨。上面那些研究提示，这样做仍然可能折损一些信任；而我找到的唯一一项关于轻度修改的研究（在那篇文章里讲过），指向相反的方向。如果消息是 AI 写的，发出去之前，用你自己的话重写一遍，这个问题大半也就不存在了。道歉的那几项研究给了一点线索：有限度地使用（三种工具里只用一种），没有损害道歉看起来的真诚度⁸。

家人的消息，我还会再加一个测试：如果对方能把草稿和你改过的地方并排看到，你会觉得坦然吗？如果坦然，你用的就是一个写作辅助工具。如果不坦然，这条消息大概还需要多放进一些你自己。

用 ChatGPT 分析消息：你在分享谁的话？

把一段家人的聊天记录贴进任何一个 AI 工具，或者上传一张截图，你就是把别人的话，交给了一家他们从没选过的公司。你妈妈那条讲她诊断结果的消息，你哥哥为钱发愁的那些话，工具把它们送到哪里，它们就到哪里。关于人们对自己的消息被贴进 AI 工具有什么感受，我没有找到相关研究。

规则因工具而异。Subtext 自己的法律页面写了什么，我可以说说。页面承认，截图里往往有别人说的话，而提交截图，就表示你确认依法可以这么做。内容会交给点名列出的数据处理方，包括美国的 Anthropic 和 Deepgram，并且不用于训练。隐私政策明确写道，Subtext 与任何一家服务商都没有“零留存”（zero-retention）的约定。对话在最后一次使用的5天后删除；如果你置顶了某个对话，则是90天后¹³。2026年10月起，这款应用还有了“记忆”功能，里面关于你怎么给某位亲戚写消息的笔记，会一直留到你删除为止。服务条款和隐私政策，对截图里的那些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¹³。

其他工具的做法不同。Google 称，Gmail 的 Help me write（没有付费 Google 方案的个人账号，只在美国能用上）会参考你的其他邮件和 Drive 文件，用来让草稿更个性化¹⁴。WhatsApp 称，它可选的 Writing Help（2025年以英语在美国和其他一些国家推出）运行在 Private Processing 之上，因此 Meta 读不到消息，也读不到改写的内容，并援引了外部审计¹⁵。Apple 称，它的 Private Cloud Compute 不存储数据¹⁶。以上都是厂商自己的说法。ChatGPT 会把个人账号里的对话用于训练，除非你把这项设置关掉。我在《哪些 AI 写作助手会用你的消息训练模型？》里引用了它的政策，截图会被怎么处理，则见《AI 能读你的聊天截图，但不一定读得对》。

在欧盟，纯粹出于个人或家庭目的使用某个工具的个人，可能不受 GDPR 管辖，而提供这个工具的公司仍在管辖之内¹⁷。豁免若适用，适用的也只是你本人；你亲戚的话到了服务商手里，依然是个人数据。我会把截图裁到只剩要紧的那几条消息，遮住姓名和号码，不带上别人的健康信息；能做到的话，就改用我自己的一句话来描述情况。

该不该用 AI 写慰问消息？

我不会让它来写。想让它帮着改，也可以。研究的结论并不一致。在 CHI 2022 那项调查里，就算标明是 AI 写的，安慰失去宠物的邮件，得到的信任也比产品咨询邮件更高⁷。在同一个项目里，10名受访者全都说，完全交给 AI 来写，不适合那些很私人、很贴近彼此关系的消息⁷。慰问差不多是其中最私人的一类。

该说什么、该避开什么，《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该说什么？》里讲了。第一句话由你自己来写，再笨拙也留着。

Subtext 适合用在哪里，什么时候不该用

Subtext 是一款 AI 写作助手，帮你起草、改写、校对和读懂消息。你可以把需要帮忙的内容贴进去或上传，形式可以是文字、截图或语音备忘。它最多给出三个版本，每个版本都根据 Subtext 自己的估计，标为“可放心发送”，或者带一条提醒¹⁸。它不会替你发送任何东西。你复制想要的那个版本，自己发出去，它也不会连接你的任何账号¹⁸¹³。它的研究页面写明：“No study on this page tested Subtext”（大意：这个页面上的研究，没有一项测试过 Subtext）¹⁹。

对家人的消息，Subtext 适合做两件事。一件是概括一条长消息：在你回复之前，先列出发消息的人想要你做什么，以及有哪几点要回答。另一件是在你自己的回复里，不管是回愧疚施压，还是回某个请求，把那些可能惹对方不快的词标出来。

下面用一条回复来演示第二件事，消息和草稿都是为这次运行编的。一位妈妈发来：“那我周日就又一个人待着吧。你不用管我。”草稿回复是：“妈，我几个星期前就跟你说了我来不了。你为什么老是这样？”Subtext 为这份草稿标出了两个标签，“以偏概全”和“带火气的措辞”，并把情绪命名为“烦躁”。第一条说明针对“老是这样”，写道这句话“会让妈妈觉得被全盘否定”，也“容易引来防御”。第二条说明针对“你为什么”这半句，写道它“像质问”，“会让对话变成争吵”。它的第二个版本叫“更温和”，标为“可放心发送”，先说“周日我真的来不了”，接着说“我也惦记着你”，最后提议“要不我们明天晚上视频聊聊”。视频的提议是应用自己加上的，它在说明里也这么讲了，写的是“视频时间是新提议”，还提醒“请确认你真的愿意”，以防这不适合你。以上是应用的真实输出，没有改动。

Subtext 的“更温和”版本，包含了本文前面讲的回应愧疚施压的三样东西：回应感受，说清楚自己去不了，给出一点你给得起的东西。只是顺序不同，这个版本先说了去不了，再说惦记她，最后才是视频的提议。

维系亲情联络的这些活儿，Subtext 一样都不做。它不会提醒你生日，不会留意到谁沉默了，也不会决定由谁来订餐厅。如果你想要的是一个替你行动的助手，就该按《怎么判断一个 AI 助手是不是主动式的？》里的清单来挑选，而 Subtext 按设计就不是这一类工具。

本文前面讲的 AI 介入沟通的两条研究线，对 Subtext 和对任何别的工具同样适用。当一条消息存在的意义就是表明你花了心思，比如慰问，或者拖了很久才补上的道歉，不要让它或任何 AI 工具来写。如果一句话的描述就够了，就别把亲戚私下的危机整段贴进去。另外，如果与家人的联系本身就让你觉得不安全，没有哪份草稿能解决这个问题。可以先从你所在地的专业求助热线开始，《怎么请伴侣一起分担心智负担？》在“向对方提起并不安全的时候”一节里列了一些。至于软件到底能替一个家庭分担多少这个更大的问题，主文是《AI 能减轻心智负担吗？》。

大家常问的问题

为什么亲情联络维系大多是女性在做？ 从20世纪80年代起的研究就发现，女性更可能是亲情联络的维系者，男性也会做一些²³。至于一般意义上的家庭心智劳动，2023年的一篇综述梳理了针对异性伴侣的研究，认为这一差距主要来自受刻板印象和社会角色影响的动机，并主张它没有能力方面的依据²⁰。

怎么回一条很长的消息？ 把它问的问题列出来，先回答这些。需要花力气处理的消息，更容易被推迟，至少在约4万名用户的职场邮件日志里是这样⁵。

怎么回一条被你晾着的消息？ 简短地承认一下隔了这么久，然后回答消息本身。同一项邮件研究里，16%的被记录用户每天至少推迟一封邮件⁵。更多内容见《为什么明明想回，有些消息我却怎么也回不了？》。

怎么判断别人是不是用 AI 给你发的消息？ 多半看不出来。在两项分别有647名和654名成年人参加的美国实验里，收到贴近现实的私人消息的人，除非被告知，否则不会怀疑用了 AI⁹。

用 AI 润色我写的东西，可以吗？ 证据对轻度修改要宽容一些。在道歉的情景里，使用 AI 工具会拉低感知到的真诚度，而有限度的使用（三种工具中的一种）则没有⁸。

可以用 ChatGPT 来写消息吗？ 用来起草，可以。再用你自己的口吻读一遍，也要弄清这个工具会留存什么。到目前为止，建议回复的可测量好处，都来自众包工作者之间的实验室聊天⁶。

为什么有人用 AI 来写发给朋友的消息？ 《Business Insider》报道过，有人用它来预演艰难的谈话，也用它给共同抚养子女时的沟通降温¹¹。

怎么给多年没联系的朋友或亲戚发消息？ 写得简短，点明这段空白，不用长篇道歉。我在《人为什么会突然断联？》里写过一段重新联系时可以参考的文字。

参考来源

按首次出现的顺序编号。每个条目都注明了它是哪一类来源，以及我读到了多少。页面核查于2026年10月12日和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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