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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能猜出你的消息读起来是什么语气,却看不出你真正的感受
AI 识别语气到底有多准?这篇文章讲准确率的数字,讲为什么连受过训练的人也会意见不一,也讲欧盟的新法律为什么把文字和你的脸、你的声音区别对待。
作者 Samet Durgun · Subtext 联合创始人 · 阅读约需11分钟
· 更新于2026年10月31日
我是 Subtext 的联合创始人之一,这款应用帮人读懂消息,并想好怎么回复。所以,我去翻 AI 语气识别的研究,是带着私心的:基准测试、ACL 的论文、心理学界的批评,还有如今已经禁止这个领域一部分做法的欧盟法律,我都翻了一遍。我在这件事上有利益关系,请你据此掂量我的话。下面的每一条论断都附有来源链接,你可以自己核对我的解读,不必直接信我。文章接近结尾处,有 Subtext 的一次真实运行,读的是草稿“那挺好的。”,能看到它对一句可以有两种读法的话说了什么。
今天的 AI 擅长预测一条消息在读者看来可能是什么感觉,却没有可靠的办法知道写的人自己有什么感受。后面的全部内容,讲的都是这两件事之间的差距。
语气识别其实是五件不同的事
这个说法听起来像一项功能,其实底下是几个各自独立的问题,按下面的顺序,一个比一个难。
情感倾向最简单,它只问一段文字是正面、负面还是中性。每家大型云服务商都在卖这项服务。Google 的 API 会返回一个从负一到正一的分数,另附一个表示情绪强度的数值(magnitude)1;Amazon Comprehend 把文字分成正面、负面、中性或混合2;Microsoft 的 Azure 服务则多了一层针对评价对象的观点挖掘,所以像“这款应用很好用,但客服糟透了”这样的句子,它能正确地拆开来判断,而不是平均成一团浆糊3。
下一步是情绪识别,涵盖愤怒、喜悦、恐惧、悲伤,以及它们数不清的近亲。难度更大,后面的数字会说明这一点。
人际语气,才是你给房东发消息时真正关心的:这听起来是温暖、直接、带着防备,还是在指责?早在2018年,研究者就已经为工作邮件里的挫败感、正式程度和礼貌程度建模4,效果还算不错,原因是他们把这些当成各自独立的维度,而不是只贴一个情绪标签。
接着是讽刺和潜台词,它们更多取决于语境,而不是用词。最底层是写的人内心真实的情绪状态,而这恰恰是营销话术暗示得最多、研究支持得最少的东西。
所以,当一个产品页面说自己能识别语气时,我首先要问的是:它指的是这五件事里的哪一件。要知道,大多数语气检查工具其实从不检查你的语气。
那些永远上不了宣传页的准确率数字
文本细粒度情绪识别领域的参考数据集,是 Google 的 GoEmotions5:Demszky 的团队用27种情绪外加“中性”,给5.8万条 Reddit 评论做了人工标注,并在2020年的 ACL 会议上发表。它的 BERT 基线模型,在全部标签上的 macro F1 为0.46。后来的工作用了更强的模型和数据处理技巧,把这个数字推到大约0.49到0.516。几年的进步之后,最好的专用模型仍然会漏掉很大一部分细粒度标签。
让通用聊天机器人来做同样的28分类,它在这套基准上的得分会远低于经过微调的小模型,部分原因是自由生成的模型会编出分类体系之外的标签,也不会按测试的阈值来校准。这个得分听上去相当糟糕,可是在2025年的一项研究中,人类评审常常认可 GPT-4 给出的标签,而不是数据集的官方标签7。有时候,模型和基准对不上,是因为基准本身才是更靠不住的一方。
粗粒度的正面与负面二分类,得分整体要高得多。分数恰恰是在那些有意思的区分上崩塌的,比如恼火和愤怒,失望和不赞成。
人类在语气上也会意见不一
让我对整个话题改观的,是回头去核对人类自己的表现。GoEmotions 论文的附录报告了它自己那批人工标注员之间的一致性,对大多数情绪来说,Cohen’s kappa 大约在0.1到0.5之间。感激最容易判断,达到0.75。悲痛只有0.09,几乎等于随机标注。受过训练的人读同一句话,尚且无法一致判断它表达的是失望还是不赞成;而基准正是以他们的标注为标准答案,才算出模型0.46的 macro F1,可这份答案偏偏在这些地方不牢靠。Kappa 和 F1 衡量的是不同的东西,所以人类的这个数字并不是一条硬性的上限,但它说明,模型的一部分失误其实要算在任务头上。
Cohen’s kappa,GoEmotions 自己的人工标注员 感激:0.75。悲痛:0.09,几乎等于随机标注。
kappa 为1.0表示完全一致,0表示与随机相当。受过训练的人尚且无法一致判断一句话表达的是失望还是不赞成,模型0.46的 macro F1,就是对着一份在这些地方不牢靠的标准答案打出来的分。
问题还不止于此。我们测量的,到底是谁的感受?一个叫 EmoBank 的数据集,把同样的句子标注了两遍,一遍站在写的人的角度,一遍站在读者的角度,因为这两者原来是不同的变量8。同一批研究者在2017年发现,从写的人的角度来标注,整体质量更好。而规模很大的 SemEval 2025 情绪识别任务涵盖七个语系的30多种语言,它有意把目标放在被感知的情绪上,也就是一般读者会认为这段文字表达了什么,而明确不是写的人内心实际感受到了什么9。
最直击要害的检验出现在2025年。一项 ACL 研究让写的人标注自己的情绪,再让局外的人类和大语言模型去猜。两边都没能猜准写的人自己报告的情绪,而大语言模型几乎全面胜过那些素不相识的人类10。这个发现的两部分都值得重视。如今,单凭文字去读你,AI 已经比随便一个陌生人读得更准,但它仍然无法可靠地还原你当时的感受。
一个很实际的后果,出现在2023年发表于 Heliyon 的一项比较中:研究者拿八个商用情绪识别 API,在同样的数据集上各跑了一遍,发现它们彼此的结果并不一致,换一个数据集,排名也跟着变11。任何厂商如果说“情绪识别准确率达95%”,却不交代标签、数据和语言,那它引用的这个数字,就撑不起它想表达的结论。
模型能在情绪测试里拿高分,却仍然读不懂眼前这个人
有几项研究结果乍看互相矛盾,只要分清它们各自测量的是什么,矛盾就消失了。
在2025年发表于《Communications Psychology》的一项研究中,包括 ChatGPT-4、Gemini 1.5 Flash、Claude 3.5 Haiku 和 DeepSeek V3 在内的六个模型,做了五套标准的情商测试,这类测试平时是用来评估人类的。模型平均答对81%,而这些测试在验证研究中得到的人类平均成绩是56%12。在《Nature Human Behaviour》发表的研究中,GPT-4 在识别错误信念和间接请求这类经典的心智理论任务上,表现与人类持平或更好,不过在识别社交失礼(faux pas)上栽了跟头13。而在《JAMA Internal Medicine》刊出的研究里,有执业资质的评估者阅读了对真实患者提问的回答,在78.6%的情况下更偏好聊天机器人的回答,而不是医生的回答。他们把聊天机器人的回答评为有同理心的可能性,是医生回答的9.8倍14。不过有一点要留意:聊天机器人的回答平均211个词,医生的只有52个词,而医生写得更长时,这种偏好会缩小。至于情商在职场上是否真的重要,那是另一个问题。
与此同时,Sabour 等人设计的 EmoBench 专门要求靠情绪推理作答,而不是靠回忆见过的模式,结果依然显示,模型和普通人类之间有明显的差距15。
这两类发现可以同时成立,因为知道情绪是怎么回事,和知道某个人此刻的情绪,是两种不同的能力。关于嫉妒、悲痛和职场里那些别扭的道歉,模型读过的文字比世上任何一个活人都多。它缺的,是关于写下这条具体消息的那个人的背景信息。
四个人可以打出同样的话:“恭喜你。真替你高兴。”第一个人是真心的。第二个人心里在怨你。第三个人心都碎了,却在硬撑。第四个人在说反话。屏幕上,这几个版本一模一样,所以没有哪个文本模型能把它们区分开,一个陌生人也做不到。这些信息在字面之外。
判断语气,主要靠语境
拿这条回复来说:“行。”
单独看,它可能是同意,可能是失望,可能是烦躁,可能是不在乎,也可能是一扇门悄悄关上了。放在“这已经是你第三次改截止日期了”后面,解读的范围一下子就收窄了。这个词本身一点没变,变的是语境。
讽刺方面的研究一再得出同一个结论:就连人类,也常常需要借助前后的对话,才能读出讽刺的意图1617,这也是较新的评测为什么拿完整的对话、而不是孤立的句子去测试模型。由此可以得出一条适用于任何语气工具的实用规则:把整段对话、双方的关系和事情的轻重都交给它。只让它判断孤零零的一条消息,等于是请模型客客气气地出错。
语气带着文化的印记,而大多数模型是读美式英语长大的
一个2025年发布、名叫 BESSTIE 的基准,在澳大利亚英语、英国英语和印度英语上,测试了模型的情感分析和讽刺识别能力18。模型在印度英语上的表现始终更差,其中讽刺最难;而且从一种英语变体推广到另一种,模型也很吃力。
这个结果和日常经验吻合。“Kindly do the needful”(大意:请把该办的事办了)这句话,在印度的职场英语里是一种读法,在按美国办公室规范校准过的模型那里又是另一种读法。在柏林生活了13年,我还能补充一个德国版本:在美式礼貌里长大的软件,可能会把德国人眼中尊重对方时间的直率,读成冷淡。“无礼”“温暖”“太直接”这类标签,是披着客观外衣的文化判断。一个不管谁在对谁说话、也不管处在哪种文化里的语气工具,会信心十足地把双方都读错。
内容审核是一项和情感打分不同的任务,但那里也出现了相关的偏差。Sap 等人检查了广泛使用的仇恨言论数据集,发现经过训练的分类器,把用非裔美国人英语(有时称为 African American Vernacular English,简称 AAVE)写成的推文判为冒犯性内容的频率,最高可达其他英语变体中可比推文的两倍,而标注者自始至终没有看到过推文的作者是谁19。这种差距出在毒性分类器上,而不是情感分类器上,所以像 BESSTIE 这样的基准发现不了它。用这类数据训练出来的审核系统,更容易把 AAVE 里很平常的说法标成冒犯性内容,而同一个意思换一种说法来写,就不那么容易被标出来。
读脸,是情绪 AI 彻底走偏的地方
上面讲的都是文字。这个行业里扫描人脸的那一支,成绩单要难看得多,而监管者如今怎样对待整个品类,也受它影响。
2019年,心理学家 Lisa Feldman Barrett 等人梳理了1000多项研究,得出的结论是:你无法仅凭面部动作可靠地推断一个人的感受20。人专注的时候会皱眉,焦虑的时候会微笑,在婚礼上会哭。同一年,有一项研究把400名 NBA 球员的照片交给两套商用系统分析,发现在表情相近的情况下,两套系统都从黑人球员的脸上读出了比白人球员更多的负面情绪21。
这个行业注意到了。2022年,Microsoft 停用了其 Face API 中的情绪推断功能22。HireVue 在2021年把面部分析从招聘评估中撤掉了,此前数字权利组织 EPIC 已经向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FTC)提出投诉23。文字类工具用的是另一种技术,但这份怀疑同样落在它们头上;一旦它们声称读的是内心状态,而不是措辞,这份怀疑就是应得的。
欧盟划了一条线,文字不在线内
自2025年2月2日起,欧盟《AI 法案》(EU AI Act)的第5条第1款(f)项禁止在职场和学校里使用推断人们情绪的 AI,只对医疗和安全用途留有很窄的例外,比如检测司机疲劳24。违反这些禁止性规定,最高可处以全球年营业额7%的罚款。
适用范围,对做这类工具和用这类工具的人都很重要。欧盟委员会的指引把这项禁令与生物特征数据挂钩:脸部、声音、击键动态、身体姿态25。而从书面文字推断情绪的系统,明确不在禁止之列26。分析一封邮件在收件人读来可能产生什么效果,是合法的。用摄像头对准员工、给他们的情绪打分,则被禁止。这条线和科学证据划得相当吻合,对 Subtext 来说,它等于一条我们本来就会自己定下的设计约束:只处理文字,不碰生物特征,不做职场监控。
今天的这些工具适合做什么
Grammarly 的 tone detector 是最典型的面向普通用户的例子,它的表述也是市场上最直截了当的27。它分析的是用词、措辞、标点和大小写,据此告诉你,你的消息很可能读起来是什么语气27。“很可能读起来是”这几个字不是客套话,在科学上是有分量的。
Google、Amazon、Microsoft 和 IBM 设计各自的云 API,是为了批量处理客服工单、评论和问卷答复28。IBM 在2023年下线了独立的 Tone Analyzer,把情绪分析并入了更广的语言产品。要回答“客户觉得我们的结账流程怎么样”,这些是合适的工具;要回答“我写的这条消息是不是有被动攻击的味道”,它们就不合适了。
对个人消息来说,通用大语言模型是能力最强的选择,因为它们能利用语境,能同时处理好几种语气,还能解释自己是怎么读的。它们同时也是校准最差的,所以对它们给出的任何置信度百分比,都只当作一种感觉看待。在语音这一边,Hume AI 在2024年拿到了5000万美元的 B 轮融资,用来测量声音的起伏变化,主要是让语音界面能以合适的节奏和语气来回应29。这个用途更窄,但比声称能检测隐藏的感受更经得起推敲。
这些研究怎样塑造了 Subtext
Subtext 读的,是人们最在意的那类草稿,比如回复老板、约会对象或妈妈的那一条。它该怎么运作,我让研究来定。
Subtext 处在上面五类里的第三类,也就是人际语气,它要问的是:一条消息在收信人看来,是温暖、直接、带着防备,还是在指责。它的输出只能谈读者的观感。“这条消息可能显得不把对方当回事”,是证据能支持的说法;“她在生你的气”,是证据不支持的说法,而 ACL 那项让写的人自己标注情绪的研究,就是凭据。我们也允许一条消息同时带有好几种语气,因为真实的消息本来就是这样。温暖又带着防备,是很常见的组合,较新的基准把情绪当作多标签来处理,原因正在于此。
给依据,胜过下判决。一个有用的工具,会指出是哪些词造成了某种印象,比如在一封气氛紧张的邮件里,“我之前已经解释过了”这几个字就在悄悄扛着大部分分量。这样,你可以自己决定,这个印象是不是你想要的。不确定性也要摆在明面上。一条消息含糊的时候,这种含糊往往就是最准确的发现,把它凑整成一个笃定的标签,就是虚假的精确。
有一个真实的输出,能看出这在产品里是什么样子。它来自一次运行,用的是专门为此编出来的一条草稿,所以请把它当作产品实际表现的一个例子,而不是对上面任何一项研究的佐证。这次运行用的草稿是“那挺好的。”,Subtext 给出的标签是“讽刺”,旁边的情绪词是“含糊”。标签的说明没有下定论,只说这是“常被反讽使用的短句”,既可能被理解为真心,也可能被理解为带刺;情绪词的说明写的是“看不出你是真心高兴还是有点失落”。以上是应用的真实输出,没有改动。
那挺好的。
这句话很短,对方可能会猜你到底是真开心还是有点不满。我帮你写了几个更清楚的版本。
- 简短真诚 (真诚, 可放心发送): 那挺好的,我为你高兴。 加上“我为你高兴”,让“挺好的”明确是真心话,不容易被误读成反讽。
- 更温暖 (喜悦, 可放心发送): 那挺好的呀,听起来不错,真替你开心。 “听起来不错”和“真替你开心”把善意说得很明白,读起来亲切自然。
- 自然重写 (支持, 可放心发送): 这样安排我觉得挺好的,听着很顺。你要是还有什么想法,随时跟我说。 表达认可,同时留出继续沟通的空间,不会显得敷衍。
我不确定具体情境,最后一版假设是在回应一个安排。想让它更随意,还是更简短?
语境有帮助。Subtext 拿到整段对话时会去读,也可以问你收信人是谁,因为同样的话,对上级说和对暧昧对象说,意思并不一样。Subtext 也会分析一句悬在半空中的话,也就是我在上面提醒过的那种孤立情形:上面的“那挺好的。”得到了一个标签,外加三个版本,都标为“可放心发送”,第一个只是在原话后面加了“我为你高兴”。它确实说了“我不确定具体情境”,并交代最后一版假设这条回复是在回应某个安排。也就是说,有一个版本替它没看到的背景做了猜测,这一点它自己讲明了。
实际用起来是这样的:你粘贴草稿,或者把对话截图发过去,Subtext 会指出你的消息很可能传递出什么信号,标出造成这种印象的词,并给出几个依然是你自己口吻的版本。
我的判断是,这个品类比路演材料里讲的要小,又比怀疑者肯承认的更有用。读心依然遥不可及。读措辞今天就能做到,而书面沟通里的大部分伤害,本来也是从措辞开始的。对我来说,这已经是足够好的理由,值得把它做出来。
你也在做这类工具,觉得我读错了你的基准?欢迎到 LinkedIn 上告诉我。
Samet Durgun 是 Subtext 的联合创始人。这款应用会捕捉你消息里的情绪语气,并用你自己的口吻改写。他常驻柏林。
参考来源
凡有原始来源的,上文每个链接都直接指向它,来源按出现的顺序编号。有两条来源没有附链接,因为我无法确认它们有稳定的网址;最后两条是延伸阅读,不是上文论断所依据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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