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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DHD 与沟通:哪些结论站得住脚,哪些站不住

我把 AuDHD(自闭症与 ADHD 并存)和沟通方面的研究读了一遍:哪些结论站得住脚,哪些靠不住,以及真正管用的那几个改变。

作者 Samet Durgun · Subtext 联合创始人 · 阅读约需16分钟

上次复核:2026年8月。

我做的是 Subtext,一款会在你发出消息之前,先把它读一遍的工具。所以我每周有一大截时间,花在琢磨一个问题上:发一条消息,为什么从一开始就这么难。后文讲对方沉默时越想越糟的那一节,有 Subtext 的一次真实运行,读的是一条焦虑的草稿“嘿,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能看到它给出的标签和第一个版本。

AuDHD 这个话题总是冒出来。同一个人身上既有自闭症,又有 ADHD,两者常常往相反的方向拉扯。我去找研究,原以为会看到一摞条理清楚的论文,末尾再附一份小建议清单。找到的东西零碎得多。不过等我从失望里缓过来,才发现它比那份建议清单有用得多。

下面就是我找到的东西。我卖的工具就是冲着这个问题去的,所以我的立场不中立,来源也请你自己去核对。我把所有来源都列在文末,证据薄弱的地方也都标了出来,因为网上流传最广的几种关于 AuDHD 的说法,并没有听上去那么扎实。

先说让人不舒服的部分

专门针对 AuDHD 沟通的研究,几乎没有。

拿这句话给一篇讲研究的文章开头,听着有点怪,但它关系到你怎么读下面的所有内容。2013年 DSM-5 问世之前,在大多数诊疗场景里,临床医生不被允许同时给一个人下自闭症和 ADHD 两个诊断1。在他们眼里,这两者互相排斥。于是研究者没有去做那些本可以告诉我们,这两者叠加起来是怎么回事的研究,这个领域至今还在追赶。

我们确实知道的是,两者的重叠很大。一项汇总了63项研究的元分析2得出,自闭症人群中 ADHD 的现患率是38.5%,终身患病率是40.2%。这是自闭症人群里相当大的一块,而研究者研究其中大多数人的时候,却好像他们没有 ADHD 这一部分一样。

确实存在的、专门针对 AuDHD 的研究,规模小,而且是质性研究。我觉得最有意思的一项发表于2026年,对六位成年后才获得诊断的女性做了深度访谈1。只有六个人。从这里推不出普遍结论,作者也没有这么说。但这些主题很有冲击力,如果你自己就是 AuDHD,多半会觉得眼熟。参与者说,自己身处的这个类别,诊断体系里其实并没有为它命名。她们具体怎么说的,我后面再讲。

这里有个人们不停重复的说法,我得纠正一下,我查资料时读到的好几份概述里也在重复它。你会常读到:同时有这两种情况,沟通困难就比只有其中一种更严重。这一点并没有定论。Salley 等人用 ADOS 评估了209名儿童和青少年3(ADOS 是由临床医生实施的评估),发现在沟通和社交互动方面,单纯自闭症组被评定为受损更严重,程度高于自闭症合并 ADHD 组。另有两项采用家长报告测量指标的研究,发现的结果正好相反4,还有第三项研究完全没有发现差异。不同的测量方式互相矛盾,文献也是如此。如果有人断言这种组合就是更难,那就超出了证据所能支持的范围。

改变了我整个看法的那项发现

在自闭症研究的大部分历史里,学界把沟通困难看作一个单方面的问题:自闭症人群身上缺了点什么,需要被纠正。

2012年,Damian Milton 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他称之为双重共情问题(double empathy problem)5。意思是,沟通的失灵是双向的。两个处理世界的方式不同的人,会彼此误读,而把这说成其中一方的缺陷,是一种选择,并不是一项发现。

Milton 的想法是可以检验的,研究者现在也已经检验过了。Catherine Crompton 等人做了一项实验6,让信息沿着一条人链往下传,玩法类似传话游戏。在全由自闭症人群组成的链条里,信息保留得和全由非自闭症人群组成的链条里一样好。到了混合链条里,信息就走样了。规模大得多的后续研究,是一项有311名参与者的注册报告(Registered Report)7,覆盖苏格兰、英格兰和美国,发现信息传递在各类链条里都保持得住,所以第一项研究里混合链条中的信息下降,这次没有再出现。至于融洽度(rapport),结果就没那么清晰了。非自闭症链条的得分显著高于混合链条,自闭症链条与混合链条几乎没有差别,而一旦有人披露了自己的诊断,融洽度又上升了。

2025年发表的一项质性研究,从自闭症人群自己的角度顺着同一条线索往下挖。研究者对自闭症成年人在一个公开论坛上讨论非语言沟通的362段发言做了编码8,其中一个主要主题是:误读是双向的,讲述这些误读的自闭症成年人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接下来是这个领域里我最喜欢的一项研究,因为它有点残酷。Sasson 等人给非自闭症的观察者看了一些很短的片段9,片段里的人是自闭症成年人。观察者几秒钟内就形成了负面印象,也表示自己更没兴趣和对方互动。研究者把同样的内容换成文字记录,没有声音,也没有画面,这种偏见就消失了。话本身没毛病。观察者评判的是说话的方式。一项配套研究发现,第一印象会变好10,只需要研究者告诉观察者,这个人有自闭症。

这两个结果我一再回头去想,因为它们改变了“把沟通做得更好”究竟指什么。如果内容没问题,观察者惩罚的是沟通渠道,那么换一个渠道就是一种正当的策略,而不是回避的手段。

自己跟自己吵起来的那一部分

这是大家最想听人解释清楚的事,也是研究做得最差的地方。所以我把有依据的部分和我自己推断的部分,分开来说。

按人们的描述,你的一半想要精确,想把一个想法好好讲完,想在回答之前有一点时间。另一半已经打断了对方,换了两次话题,现在又在为打断了别人而焦虑。那项六人研究里有一位参与者叫 Juliette,她是这样说的:

我真的觉得,自己的大脑里好像有两个互相分开的部分:自闭症的那一部分,和 ADHD 的那一部分。

研究者直接取她自己的话,给这个主题命名为“there are these two separate parts of my brain”(大意:我的大脑里有这样两个互相分开的部分)。同一篇论文里后面还有一个单独的主题,叫“two sides of the same coin”(大意:同一枚硬币的两面),说的几乎是相反的想法:这两种情况可以互相补充,其中引用了 Juliette 的另一句话,讲她的 ADHD 如何“平衡”她的自闭症。

这是我找到的最接近直接证据的东西1,而它说的是六个人在谈自我认同,不是在谈对话。

我找到的证据相对充分的部分,在 ADHD 这一边,不过有个前提。Green 等人回顾了30项研究11,发现了一种一致的模式:说话过多,对话中不善于轮流发言,表达条理松散。2021年的一项系统综述把这些模式与执行功能联系起来12,具体是计划、工作记忆和情绪调节,而不是语言能力本身。不过这两批研究讲的都是儿童,把它们用到成年人身上,是我自己迈出的一步,不是研究者替我迈的。

在自闭症这一边,质性研究清楚地表明:应付对话里非语言的那一层,要花时间,也要花精力,而且自闭症成年人清楚自己正在付出这些8。再把这叠加到一个已经跳到前头去的注意力系统上,两边就吵起来了。

我不会去压制跑题。这里有一项相关的发现,我很喜欢。一项针对自闭症成年人的调查发现,特殊兴趣与更高的主观幸福感相关13,也与包括社交往来和休闲在内的一些领域的满意度相关,不过投入强度非常高的时候,情况反过来了。那项研究讲的是兴趣本身,不是拉着别人没完没了地聊兴趣,所以我这是在往外延伸。但考虑到有那么多建议把热情当成需要管理的症状,我还是想把这个方向指出来。

把你正在做的事直接点明,似乎比拼命不去做它更管用。“这个我要讲两分钟,你随时打断我。”“我有三件事,第二件最要紧。”“抱歉,我打断你了,你接着说。”这些话没有一句出自哪项研究。只是它比另一种做法省力:那种做法要一边实时盯着自己,一边还得把对话接着聊下去。

渠道是你手里最大的杠杆

如果这些研究里我只能给一条建议,那就是把重要的事挪到文字里去谈。

最清楚的证据来自 Howard 和 Sedgewick 的研究14。他们请245名自闭症成年人,在七种不同的情境里,对六种沟通方式排序。论文的标题是“Anything but the phone!”(大意:除了电话,什么都行),基本上就把你该知道的说完了。电话排最后。电子邮件和文字消息排名靠前,尤其是在办理各类服务、联系客服这类事关重大又缺少温度的场合。作者把结论指向机构,而不是个人,要它们别再默认用电话。

这种偏好背后有生理上的原因。2025年一项把行为测试和 EEG 结合起来的研究15,比较了31名自闭症成年人和31名非自闭症成年人在背景噪音中听语音的表现。自闭症参与者对语音的神经追踪减弱,语义反应也有延迟,即使在准确率相同的那些情况下也是如此。理解到了,只是到得更晚,到达那里的代价也更高。

再把单一注意倾向(monotropism)加进来。Dinah Murray、Mike Lesser 和 Wendy Lawson 在2005年提出16,自闭症人群的注意力倾向于一次深度集中在少数几个渠道上,而不是分散在很多渠道上。这是一种理论,不是定论,它在自闭症群体里很受欢迎,部分原因是有自闭症的研究者也参与了这一理论的共同构建。但它把电话为什么难,解释得很利落。一通实时通话要求你同时做这些事:解码语气,留意自己说话的韵律,抓住话题的线索,把握停顿,还要组织回复,而且没有时间思考。文字几乎把这些全拿掉了。写下来就有了草稿,而草稿可以在别人读到之前检查,这是任何实时渠道都给不了的。

落到实处,大概是这样:

  • 开会前先要一份议程,会后发一份书面纪要
  • 凡是事关重大的事,都挪到邮件或消息里谈,并且直接说出来(“我用邮件沟通要好得多,能改到邮件上谈吗”)
  • 视频会议可以不开摄像头
  • 允许自己说一句“这个我回头再答复你”,而不是当场回答

这些都不是在为某种缺陷找补。每一条,都是在选一个不会无谓消耗你理解力的渠道。

当你找不到词来形容自己的感受

这一点我花了好一阵才真正弄明白,因为它很容易被当成不在乎。

述情障碍(alexithymia)指的是难以识别和描述自己的情绪状态。一项纳入15项研究的元分析发现,约49.9%的自闭症人群有这种情况17,而在对照样本里,非自闭症人群约为4.9%。我要提醒一句,这个数字说的是自闭症人群里的一部分人,不是所有自闭症人群都有的特质。大约一半。它在 ADHD 中也会出现,一项病例对照研究针对101名成年人,发现41.5%有述情障碍18,而冲动性可以预测它。

如果你属于这一部分人,很多标准的沟通建议就变得根本没法照做。“直接告诉对方你是什么感受”这句话,预设你能查到答案,可你这边的查询什么也没返回。

似乎有用的做法,是取消“必须随时拿出感受”这个要求。用写代替说,因为写能给你处理的时间。从现成的选项里挑,这样就不用自己凭空想出来。Subtext 填的就是这个空缺:它给出一组版本供你挑选,而不是丢给你一张白纸。还有一条,是把“这件事我现在还说不清是什么感觉,让我想到明天再回你”当作一条完整而诚实的消息,而不是沟通上的失败。它本来就是这样一条消息。

对方沉默时,越想越糟的螺旋

我听到最多的模式是这样的。你发了点什么。对方没回。二十分钟过去了。到了第三个小时,你已经把自己哪里做错了编成了一整套说法,可那时候谁也还没法知道,别人读了你的消息却不回,到底意味着什么。

人们给这种情形贴的名字,叫 Rejection Sensitive Dysphoria(拒绝敏感性烦躁,简称 RSD)。我想在这里谨慎一点,因为 RSD 正是网上的 AuDHD 讨论跑在证据前面最远的地方。

RSD 不在 DSM-5 里,也不是正式诊断。流传很广的一个说法是,99%的 ADHD 人群都会经历它,这个说法出自精神科医生 William Dodson19,是他的临床估计,不是测量出来的患病率。按一位临床心理学家2026年的一篇综述20,截至该综述发表时,直接以 RSD 为对象的研究大约有五项,全是质性研究,样本从4名到43名参与者不等。对一个新概念来说,研究从这里起步是正常的。但在人们开始把它说成自己神经特质的核心特征之前,你总不希望研究还停在这一步。

我发现,证据扎实得多的,是它底下的那件事。一项纳入13项研究、共2,535名成年人的元分析21发现,情绪失调是成人 ADHD 的核心特征,效应量很大,其中情绪不稳定是最强的组成部分。更广泛的文献给出的数字是,成年 ADHD 人群中大约有30%到70%存在明显的情绪调节困难20。所以这种体验是真实的,记录也充分。只是 RSD 这个专门起了名字的说法,走在了数据前面。

具体怎么做,不取决于你更喜欢哪种说法。含糊不清会给这个螺旋添柴。有两件事可以减少这种含糊:

趁还没需要的时候,先把预期说清楚。像“我每条都会看,但有时要隔两三天才能好好回你”这样的一句话,起的作用出人意料地大。它既把你自己回得慢这件事交代在前头,也让对方迟迟没回的时候,不那么像一纸判决。

问一个平平淡淡的小问题,而不是反复琢磨。“嗨,我上一条消息没问题吧?”只要八秒钟,就能用真实的信息,换掉三个小时的猜测。风险低,成本低,而且多半什么事也没有。不过,在反复琢磨了三个小时之后才写出来的问题,很少还听得出平淡。发出去之前先看看它传达出什么信号,正是 Subtext 最派得上用场的那种一句话的小活。

我拿一条编出来的草稿试了一下:“嘿,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你一整天都没吭声,我有点慌了”。Subtext 给了两个标签,“寻求确认”和“带点愧疚压力”,并把情绪标为“焦虑”。第一个标签的说明写道,“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这句话“会让对方感到需要先安抚你,才能回答”;第二个标签的说明指向“你一整天都没吭声”,说这句话“可能让对方觉得被指责,有点压力”。它给出的三个版本都标记为“可放心发送”,第一个是“嘿,今天一直没听到你的消息,我有点担心,是不是我哪里没做好?如果有,你直接告诉我就好。”以上是应用的真实输出,没有改动。Subtext 只看到了这一条消息,没有看到前后的对话,而第一个版本仍然在问同一件事:“是不是我哪里没做好?”只是措辞平静了些,另外添了一句“如果有,你直接告诉我就好”。

嘿,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你一整天都没吭声,我有点慌了

  • 寻求确认: “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会让对方感到需要先安抚你,才能回答。
  • 带点愧疚压力: “你一整天都没吭声”可能让对方觉得被指责,有点压力。
  • 焦虑: 你因为对方一整天没回应,担心自己做错了什么,心里有点慌。

一整天没收到回音,心里发慌很正常。你的话已经很真诚了,我帮你调得更轻松一些,让对方不用有压力。

  • 贴近原话 (坦诚, 可放心发送): 嘿,今天一直没听到你的消息,我有点担心,是不是我哪里没做好?如果有,你直接告诉我就好。 保留了你的担心,并用“直接告诉我”给对方一个轻松的回应方式,不带指责。
  • 更温柔 (体贴, 可放心发送): 嘿,今天没怎么联系上你,我有点惦记。你要是忙就不用急着回,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要是我有什么地方让你不舒服了,也可以跟我说说。 先说“你忙就不用急着回”,去掉了催促感,再轻轻留出沟通的口子,对方容易放松回应。
  • 轻松自然 (轻松, 可放心发送): 嘿,今天有点安静呀,一切都还好吗?我这边有点胡思乱想,怕是自己说错了什么。你方便的时候回我一下就行,不急。 用“一切都还好吗”先关心对方,再坦白自己的小担心,语气像日常聊天,不会让人有负担。

想要更简短一点,还是更温暖一些?告诉我就行。

伪装(masking)的代价

伪装(camouflaging),指的是努力表演一种不属于你的沟通风格。硬撑着保持眼神接触。事先排练闲聊。压住自我刺激的小动作(stim),压住跑题,压住你其实想说的那句话。有意不再这样做,也是人们所说的 autismmaxxing(一个网络用语,其中一层意思就是不再压抑自闭症特质)所指的内容之一。

关于它的代价,这方面的研究是这个领域里最严肃的一批。一项对164名自闭症成年人的调查22发现,72%的人得分高于推荐的自杀风险临床临界值,并把伪装和未被满足的支持需求认定为这一群体特有的风险标志。2025年发表的一项混合方法系统综述23得出了相似的结论,发现伪装是自杀倾向的风险因素,在各项研究中结果一致。

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把这当成自闭症特有的事。2024年一项预注册研究比较了自闭症成年人24、ADHD 成年人和一个对照组,发现 ADHD 组的伪装比对照组多,但比自闭症组少。所以如果你两者兼有,你很可能同时在做两种伪装:为了合群而藏起自己的特质,也为了不惹麻烦而藏起执行功能上的失误。我没有找到专门研究这种组合要付出什么代价的对照研究,不过方向不难猜。这也是人们用来解释两行字的回复为什么能花上一个小时的理由之一。

伪装走到尽头,自闭症群体里用的词是倦怠(burnout):长期的精疲力竭,丧失原本拥有的技能,对感官输入的耐受度下降,通常持续三个月或更久。Raymaker 等人是通过与自闭症成年人合作的参与式研究,给它下了定义25,不是在实验室里,而且衡量它的工具还处在早期。这不会让它变得不那么真实,只是研究得还不够。

如果这里面有哪一点,正好在描述你眼下的生活,请去找个人聊聊,朋友、全科医生、心理治疗师,谁都行。这比这一页上的其他任何内容都重要。

在工作中

这方面我找到两篇值得了解的系统综述。

第一篇涵盖七个国家的26项研究26,约有7,000名参与者,研究的是披露诊断这件事。好处是实在的,包括被接纳、获得合理便利(accommodations),以及同事明白是怎么回事。污名和歧视的风险同样是实在的。这些数据里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答案,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在哪里工作。

第二篇发表于2025年,专门看合理便利27,发现它们与更好的工作稳定性、满意度和生产力相关,但有一个保留:效果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人际关系和组织文化,而不是便利措施本身。其中大多数原始研究规模小,而且是自我报告,所以别把结论看得太重。

把这两篇合起来看,我的理解是:披露诊断的效果,在你把它和具体的事连在一起时最好。

只亮出标签

“我有自闭症。”

递给对方一个标签,却没有使用说明

附上具体的事

“书面的信息我吸收得比口头的好得多,能不能把任务说明用邮件发我,有问题我再来问你。”

如果你所在职场的氛围让你对亮出标签有顾虑,第二种说法不带第一种也完全成立。要把第二句话说得具体,又不显得在防御,这样的草稿,正是 Subtext 这款面向神经多样性成年人(neurodivergent adults)的 AI 语气检查工具能帮上忙的地方。

有一种工具,你会看到到处都在推荐,叫个人使用手册,有时也叫沟通护照(communication passport):一份简短的文件,说明你怎么处理信息,哪些渠道行得通,你喜欢怎样的反馈。我喜欢这个主意。但我要直说,我没找到好的证据表明它能改善结果,而且一篇专门针对健康护照的现实主义综述(realist review)得出的结论是,没有好的证据表明它们有效28,还提醒说,它们可能沦为一份没人翻开的附加材料。如果它对你有帮助,就用。只是别以为光靠它就能把事办成。

看医生的时候

这一项我想算作例外,因为在这整个领域里,它是唯一一个背后有真实证据的工具。

AASPIRE Healthcare Toolkit 及其附带的 accommodations report(合理便利报告)29出自以社区为基础的参与式研究,自闭症成年人是共同研究者,团队用259名自闭症成年人和51名基层医疗服务提供者对它们做了测试。超过94%的患者认为它好用、重要、有用,早期数据显示就医的障碍减少了,医患沟通也变好了。

除此之外,实际操作并不复杂。要求把说明写下来,一开始就讲明你需要一点时间消化,有条件的话找个人陪同,就诊之前先把感官方面的需求说出来。

我会跳过的三件事

把 PDA 当成定论。Pathological Demand Avoidance(病理性需求回避)描述的现象,很多人都觉得眼熟。但它不在 DSM-5 或 ICD-11 里,没有任何验证性研究支持它是一种独立的类型30,而且 National Autistic Society 指出,这个标签本身在自闭症群体内部就有争议31,有人提议改称“Persistent Drive for Autonomy”(大意:对自主性的持续追求)。它附带的实用建议,是把请求说成选择,减少“被要求”的感觉,这样做合理,风险也低。但证据还撑不起围绕它的那套笃定的诊断式说法。

把社交技能训练当成默认的解决办法。那篇讨论 ADHD 与自闭症并存时沟通问题的迷你综述(mini review)32承认,这个领域大多推荐的是为儿童开发的评估工具和训练项目,然后再外推。它引用的语用语言研究,也有很大一部分是以儿童为对象的1112。如果某个训练项目对你有用,那很好。只是要知道,针对成年 AuDHD 人群,这方面的证据几乎不存在。

任何关于 RSD 的具体统计数字。见上文。这种体验是真实的。那些数字不是测量出来的。

关于用词的说明

我通篇用的是“身份优先”的说法(identity-first language),也就是把自闭症当作一个人身份的一部分来称呼,说“自闭症人群”“自闭症成年人”,而不说“患有自闭症的人”。这反映的是自闭症成年人当中最常见的偏好,但这一点有争议。一项对英国3,470人的调查33发现,没有哪一个词是所有人都偏爱的,而且专业人士和自闭症成年人之间,往往存在相当根深蒂固的分歧。

如果你要给某个具体的人写东西,或者写关于某个具体的人的东西,最稳妥的做法是直接问对方。

如果只带走一件事

读完这一切之后,我会给人的建议,简单得有点不好意思。

把要紧的事挪到文字里。把你回复要花多久先说出来,别等它变成一个问题。去问那个平平淡淡的澄清小问题,而不是在脑子里反复推演。还有,别再把“表演一种不属于你的沟通风格”这份费力,看成自己没能学会的一项技能。

文字这一块,是 Subtext 派得上用场的地方,如果你想用的话。把草稿贴进去,或者把对话截个图发进去,它会指出你的消息很可能向读到它的人传递出什么信号,再给出几个仍然是你自己口吻的版本。最后这一点是刻意的,毕竟这篇文章讲了表演一种不属于你的风格要付出什么代价。

研究并没有说你不擅长沟通。它说的是,至少有一部分困难存在于人与人之间,而且渠道很重要。这是两个很不一样的问题,其中只有一个该由你来扛。


如果你有自闭症、ADHD,或者两者都有,又觉得我哪项研究读错了,请告诉我,我想知道。可以在 LinkedIn 上找到我。

Samet Durgun 是 Subtext 的联合创始人。这款应用会捕捉你消息里的情绪语气,并用你自己的口吻改写。他常驻柏林。

参考来源

凡有原始来源的,上文每个链接都直接指向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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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Salley B, Gabrielli J, Smith CM, Braun M (2015). Do communication and social interaction skills differ across youth diagnosed with autism spectrum disorder, attention-deficit/hyperactivity disorder, or dual diagnosis? Research in Autism Spectrum Disorders, 20, 58-66. n = 209,年龄3到18岁,基于 AD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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