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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发消息会让人焦虑,什么办法有用?

一条只有两个词的回复,为什么能毁掉你一个下午?网上相关的统计数字,为什么大多是编出来的?什么办法才真正有用?每个说法都附有来源链接。

作者 Samet Durgun · Subtext 联合创始人 · 阅读约需16分钟

前阵子,我给一个挺喜欢的人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对方只回了一个“ok”,别的什么都没有。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我大概读了十五遍,想从中读出语气。是冷冰冰的 ok,还是忙着随手回的 ok?我拟了三条回复,一条也没发出去。一小时后,对方又发来一条消息,聊的是完全不相干的事,语气十分温暖。原来那个 ok 是对方在停车场里打的。

那以后,我花了很多时间去读这方面的真正研究。一方面是出于私心,另一方面是因为网上谈发消息焦虑的内容,大多是胡扯,只不过后面挂了个百分号。

在继续往下之前,我得先交代一件事:我是 Subtext 这款应用的联合创始人,它会在你发出消息之前,读出消息里的情绪潜台词。所以在“发消息焦虑确实存在”这件事上,我显然有商业利益。正因如此,我才直接去读原始来源,而不是相信那些清单体文章,也才会把每一个我没能核实的数字都标出来。文章接近结尾处,有 Subtext 的一次真实运行:给它一份朋友发来的、编出来的晚饭安排,它在写回复之前,先问你三个问题。

没有一本诊断手册收录“发消息焦虑”这个词,而这一点解释了很多

临床上并没有“发消息焦虑”这个诊断,也没有经过验证的发消息焦虑量表,后一点更让我意外。现有的,是一组研究得比较充分、与它互有重叠的概念。想要真正的答案,就得去读这些研究。

最早的是沟通忧惧(communication apprehension),James McCroskey 在1977年给它下的定义1是:“个体因真实的或预期中的、与一个人或多个人的沟通而产生的恐惧或焦虑的程度”。这句话里,“预期”一词分量很重。大部分发消息焦虑,都发生在你还什么都没发出去的时候。

再说电话焦虑,它的研究历史比发消息这个版本更长。Leanna Kim 和 Sang-Hwa Oh 在2023年对520名美国成年人做的一项全国性调查2发现,更多地使用数字通信技术,与更高的电话焦虑相关,而且在使用非母语交流的人当中,这种关联更强。

如果要说有什么最接近专门为此设计的测量工具,那就是 Digital Stress Scale(数字压力量表)。它是 Jeffrey Hall 等人在2021年3以735名青少年和年轻成年人为样本开发的,测量五个彼此独立的方面:随时待命的压力(availability stress)、对认可的焦虑(approval anxiety)、错失恐惧(fear of missing out)、联系过载(connection overload)和在线警觉(online vigilance)。各子量表的内部一致性在0.85到0.93之间,Funke 等人后来又在德国、意大利和日本的样本中,验证了一个十个条目的简版4。如果你在这篇文章里看到了自己,真正造成伤害的多半是随时待命的压力和对认可的焦虑这两项。

考虑到这么多人都描述过这种体验,却没有一份像样的发消息焦虑量表,我觉得有点奇怪。这只是研究上的一个空白,并不能说明这种现象是否真实存在。

空白的回复框比打电话更难,研究者也知道原因

说到发消息焦虑,直觉上的解释是:它就是隔着屏幕的社交焦虑。研究的发现要有意思得多。

文字消息是异步的,你想花多久都行。这本该是一种解脱,可对很多人来说恰恰相反,因为有无限的时间来措辞,也就意味着有无限的时间来反复怀疑自己。如果你总是对自己的回复想太多,我专门写过一篇,讲怎样才能直接把消息发出去。这种反复琢磨,也正是两行字的回复为什么要花一个小时的原因。发表在《Media Psychology》上的一项2023年研究5发现,社交焦虑程度较高的人,比起面对面交谈,更偏好发消息;对话的威胁性越强,这种偏好也越强,依次是闲聊、难开口的谈话和分手。起中介作用的,是人们对“可编辑性”重要程度的感知,也就是在别人看到之前重写一遍的能力。

发表在《Communication Reports》上的一项2025年研究6发现了同一种机制,只是换了个名字。社交焦虑的人,在作者所说的“发消息时的感知可控性”上得分更高,而这种可控感,既预测了对发消息的偏好,也预测了对打电话更高的焦虑。二三十岁的年轻成年人,比四五十岁的成年人报告了更强的发消息偏好和更多的电话焦虑。

这些都不是新发现。Reid 和 Reid 早在2007年就在158人的样本中发现了这一点7:孤独的人更喜欢语音通话,认为发消息没那么亲密;社交焦虑的人则更喜欢发消息,认为它是更适合表达性交流的媒介。文字免去了开口说话的焦虑,却换来另一种关于写作的焦虑。需要前一种解脱的人,往往也得面对后一种焦虑。

大脑会替你补上缺失的语气,而且补得很不准

这是我个人觉得最说得通的一种机制。

文字会把说话的语调、表情、节奏和体态统统去掉。可你的社会认知仍然需要这些信息,于是自己动手造出来。造出什么,取决于你本来就在担心什么。

Kingsbury 和 Coplan 直接检验过这一点8,那项研究的标题起得很妙,叫“RU mad @ me?”。他们用215名本科生编制了一套工具,测量人们对含糊消息的解读偏差,发现对含糊消息的负面解读,既与社交焦虑症状相关,也与已有的面对面解读偏差测量相关。第二项有353名参与者的研究发现,参与者对来自女性发送者的含糊消息解读得更负面,这一点在男性读者身上尤其明显。

Goldman 等人2025年做的一项小型眼动研究9也想验证这种与社交焦虑的关联,结果没有找到。研究者让30名社交焦虑程度高的学生和30名程度低的学生,阅读一段虚构的 WhatsApp 风格聊天,设定在第一次约会的第二天。两组人都把含糊的句子读得比无关的句子更负面,两组之间没有差别。

所以,毁了我那个下午的“ok”,里面根本没有任何关于心情的信息。那一部分是我自己补上的,而每一次陷入“对方是不是生我的气了,还是我想太多了”的越想越乱,背后都是同样这一步。缺失的背景应当来自对话本身,而不是来自你本来就在担心的东西。

这里还有一些神经科学方面的内容,值得了解,不过我不会把它看得太重。2024年发表在《Scientific Reports》上的一项预注册 EEG 超扫描研究10,测量了65对母亲和青少年的脑间同步,比较了面对面交谈和分处不同房间发消息这两种情形。发消息也产生了神经同步,这是同类研究中的首次证明。面对面产生的同步更多,有八条额颞叶连接显著更强。我在网上见过有人引用这项研究,当作发消息不能让人彼此连接的证据。它实际发现的是,发消息让人建立的连接只是稍微弱一些。

等回复和写回复,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大多数人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可它们各有各的研究文献。

研究得最充分的一种等待压力,来自工作场所心理学。Larissa Barber 和 Alecia Santuzzi 在2015年将它命名为 telepressure(工作中的回复压力),并做了验证11,定义是:“既强烈地想通过消息类通信工具(ICT)及时回应工作中的人,又对快速回复念念不忘”。得分高的人报告了更多的职业倦怠、更差的睡眠质量和更多因健康原因缺勤,在控制了工作投入程度和总体工作量之后,这一结果依然成立。后续研究用了254名和409名员工的两个样本12,结果表明,这种伤害是经由“心理脱离失败”这一环节发生的,说得学术一点,意思就是你从来没有真正从那场对话里抽身出来。

友谊里也有同样的张力。Jeffrey Hall 和 Nancy Baym 在2012年关于手机维系期待的研究13发现了一个悖论。期待持续保持联系,会增加依赖,依赖提高亲密感和满意度;但它同时也会增加过度依赖和被困感,这两样又会把亲密感和满意度拉低。让你们走近的东西,也正是让你觉得被困住的东西。

Hall 后来把这个问题带进了日常生活。在2017年的一篇论文14中,一项针对300人的调查发现,更大的社交网络和更多的发消息,经由被困感(也就是回复时的内疚和压力),与更低的幸福感相关。在第二项研究中,112人连续五天报告了自己的互动,一周开始时就觉得更被困住的人,发消息时报告的幸福感更低。单看“可联系性”本身,情形就不同了。在一项有114对同居伴侣参与的预注册研究15中,Taylor 和 Bazarova 发现,两人通过手机和其他媒介保持联系、彼此随时可联系,与双方更好的心情同时出现,也没有发现一方的随时可联系让另一方感到压力的迹象。这两项研究都属于相关性研究,伴侣研究里的效应也很小。

界面设计还在火上浇油。CHI 2018上一项关于手机即时通讯应用压力的分析16发现,已读回执、“正在输入”提示和联系人同步,几乎出现在用户提到的每一个压力主题里。2018年的另一项研究,测量了悲伤、焦虑、愤怒和内疚各需要多长时间才会出现17,场景是等待回复时,并按消息显示为已读还是未读分组。已读回执同时拿走了你和对方“我没看到”这条说得过去的退路,这正是已读不回那么扎心的原因。

而且,反复查看本身也有代价。美国心理学会(APA)2017年的 Stress in America 调查18发现,43%的美国人属于不停查看邮件、消息和社交媒体的人,他们报告的平均压力高于其他所有人:满分10分,他们是5.3,其他人是4.4。在这些不停查看的人当中,休息日还要查看工作邮件的,压力升到了6.0。同一项调查中,18%的人把使用科技产品列为自己生活里的一个重要压力来源。

Karla Murdock 2013年对83名大学一年级学生做的研究19中,这些学生平均每天发约114条消息。研究发现,无论基线压力如何,发消息越多,睡眠问题越多;而人际压力,只在发消息较多的学生身上预测了倦怠。这是一项小型的相关性研究,所以我只把它当作提示性的证据,而不是定论。

有些人受到的冲击要大得多

如果你是自闭症人士,读这些文献时,感觉不像在读新发现,更像在读你自己生活的记录。Philippa Howard 和 Felicity Sedgewick 调查了245名自闭症成年人20,论文题为“Anything but the phone!”,发现他们在大多数情境下都更喜欢书面交流,尤其看重它带来的思考时间、可预测性和较低的感官负荷。参与者说,打电话会带来“难以承受的焦虑”,有人把别人坚持只用电话联系的做法,说成“让人寸步难行,说是彻头彻尾的歧视也不为过”。样本的 GAD-7 平均分是11.56,处于中度焦虑的范围,也就是说,这个群体本来就已经承受着很多。

患有 ADHD 的成年人描述的,是同一个问题的另一种样子,通常和拒绝敏感有关。一项质性研究记录到,有位参与者一直醒到凌晨四点21,一边看手机,一边追问对方为什么还没回复。拒绝敏感性烦躁(rejection sensitive dysphoria)不是正式的诊断,相关证据大多规模较小、以质性研究为主,所以我更愿意说,它是观察得很充分,而不是测量得很充分。

焦虑型依恋在发消息时的样子在这里也有体现,不过证据比那些信心十足的博客文章所暗示的要薄弱。Robert Weisskirch 发现,焦虑型依恋与更多的消息相关22,包括发给伴侣的和收到伴侣的,但参与者只有31人。Shanhong Luo 的更大规模研究有395人23,发现你的交流中靠发消息完成的占比,与关系满意度呈负相关,而发消息的绝对数量几乎没有影响。

有一个让情况变复杂、却很有用的发现,来自 Van Zalk 对523名青少年做的三波纵向研究24。过度聊天对强迫性上网的预测作用,主要出现在社交焦虑程度低的青少年身上。对社交焦虑的青少年来说,聊天看起来是一种补偿,而不是强迫。同样的行为,在不同的人身上意味着不同的东西,这也是为什么一刀切的屏幕时间建议总是行不通。

你能看到的大多数发消息焦虑统计数字,都是编出来的

这一节,我花的时间是原计划的三倍。

搜一下发消息焦虑的统计数字,你会看到一堆信心十足的数字。31%的人每天都会经历。47%的 Z 世代说,它让自己一直单身。一个人写一条重要的消息,平均要花40分钟。草稿放弃率是73%。这些数字我都试着追过源头。几乎每一个,最后都指向某家应用公司自己的博客文章,或者一篇被多处转载的新闻稿,上面没有样本量,没有调查日期,也没有公开的方法。

31%这个数字,至少还有个真实的源头。它来自2018年 Viber 的一项调查,由 Pollfish 对英国和美国的2,400名成年人实施,原始的说法是,31%的人觉得发消息是每天的“压力”来源。转述的过程中,不知在哪一步,压力变成了焦虑。我没能找到原始报告还能打开的版本,所以连这个数字,我也只当作大致的方向。

很多地方还把一个42%的电话恐惧数字安在 Z 世代头上。最接近的真实研究,是2024年对印度300名医学生的一项调查25,其中42%表现出一定程度的铃声恐惧,具体是33.0%轻度、7.67%中度、1.33%重度。一所印度学院的医学生,并不等于全球的 Z 世代,而且这42%里,大头是“轻度”。

想感受一下这个领域的流行率数字有多不稳定,可以看看无手机恐惧(nomophobia),也就是对身边没有手机的恐惧,研究者在它身上花的功夫,比在发消息焦虑上多得多。发表在《PLOS ONE》上的一篇系统综述26发现,受它困扰的人所占比例的估计值,从6%到73%不等,取决于临界值划在哪里。后来的一项元分析,涵盖20个国家共47,399人的52项研究27,得出的结果大约是20%轻度、50%中度、20%重度。同一个概念,因为门槛不同,画出来的是两幅很不一样的图景。

如果你想要站得住脚的数字,了解人们对发消息和打电话各是什么感受,我信得过的,是由有名有姓、并公开了方法的民调机构做出来的数字。Pew Research 2015年关于青少年与友谊的研究发现,能用上智能手机的青少年中,58%更愿意给最亲近的朋友发消息;Uswitch 2024年对2,000名英国成年人的调查发现,18到34岁的人中,70%更喜欢用文字和社交媒体,而不是打电话,56%认为一个突然打来的电话意味着有坏消息。两者测量的都不是焦虑。但我还是宁愿引用一个真实的、关于偏好的数字,也不愿引用一个编出来的、关于痛苦的数字。

没法直接测量发消息焦虑时,研究者会用哪些量表

我仍然觉得这些量表值得了解,哪怕只是为了在有人错误引用其中一份时,你能看得出来。

Caglar Yildirim 和 Ana-Paula Correia 编制的 Nomophobia Questionnaire(无手机恐惧问卷)28共20个条目,总分范围是20到140,通行的临界值是:21到59分为轻度,60到99分为中度,100分及以上为重度。Tasuku Igarashi 等人编制的 Self-Perception of Text-Message Dependency Scale(发消息依赖自我感知量表)29有15个条目,涵盖情绪反应、过度使用和关系维系。Bianchi 和 Phillips 的 Mobile Phone Problem Use Scale(手机问题使用量表)30有27个条目,原始 alpha 值为0.91。还有 Andrew Przybylski 等人编制的 Fear of Missing Out scale(错失恐惧量表)31,他们在2,079名具有全国代表性的英国成年人样本上验证了它,在这个领域里,它几乎与所有变量都有相关,因此总是一再出现。

留意一下这份清单里缺了什么。它们测量的,无一例外是依赖、恐惧或错失感,没有一个测量的是盯着写了一半的回复发呆这种具体的体验。

什么办法有用,听做过测试的人怎么说

第一,这里最强的一项证据,一点也不光鲜。Kostadin Kushlev 和 Elizabeth Dunn 对124名成年人做了一项为期两周的被试内实验32。其中一周,参与者想查几次邮件就查几次,基线时大约是每天15.5次。另一周,Kushlev 和 Dunn 要求他们每天只查三次,并关闭通知。限制查看的那一周,每日压力显著更低,效应量为0.37。Kushlev 自己的总结,是我反复回想的一句话:

Kushlev 的总结 “人们很难抵制查看邮件的诱惑,然而抵制这种诱惑,能减轻他们的压力。”

论文里还有一个需要留意的地方。限制组的参与者实际做到的是每天查约4.7次,而 Kushlev 和 Dunn 要求的是三次。努力去做、只做到一部分,也已经够了。

第二,现在有了一项像样的随机试验,检验通过短信推送的认知行为疗法(CBT)。Mason 等人把102名18到25岁的年轻成年人随机分组33,这些人的 GAD-7 得分在10分及以上,招募自美国33个州,一组接受为期八周的自动化短信 CBT,另一组进入等待名单。治疗组约四分之一达到了“症状极轻”的功能水平,对照组是5.5%,而这种效果是通过行为激活的增加和反复思虑的减少实现的。它针对的是广泛性焦虑,而不是专门针对发消息焦虑。它所改变的机制,也就是反复思虑,恰恰就是让你把一条消息改写九遍的那一个。

第三项发现,对管着别人的人很重要:光靠制度,解决不了回复压力。Barber、Santuzzi 和 Hu 调查了两个职场样本34,发现有没有正式的离线制度,与 telepressure 完全没有关联。能预测它的,是关于下班后要不要随时在线的那些不成文规范。Eurofound 在比利时、法国、意大利和西班牙得出了同样的结论35,认为单靠一项“离线权”政策,“不足以带来职场文化的改变”。你的团队看的是你晚上11点在做什么,而不是员工手册上怎么写。

除此之外,具体该怎么做,从上面这些机制里基本可以直接推出来。关掉已读回执,因为它们大多只是在双方身上制造压力。把查看消息集中到固定的几个时段,而不是一直泡在对话里。当一条消息读起来冷冰冰,而你正在琢磨这条消息到底是什么意思时,在回复之前,先写下一种别的解释,这是标准的认知重构,针对的正是 Kingsbury 和 Coplan 测量过的那种偏差。还要和那些重要的人明确约定:回得慢,意味着什么,不意味着什么。因为 Hall 和 Baym 的发现提示,期待造成的伤害,比延迟本身造成的更大。至于回复本身该写什么,是另一个问题:什么样的回复,对方读到后效果好。

最后这一类,差不多就是我们做 Subtext 所围绕的那个问题,所以我接下来的推荐,请你相应地打个折扣来看。实际用起来是这样:你粘贴草稿,或者把对话截图发给它,让它把双方的话都读一遍;它会在别人看到之前,指出你的消息可能传递出什么信号,再给出几个仍然保持你自己口吻的版本。上面那个“写下另一种解释”的练习,Subtext 不会替你做,因为它不会去猜对方的本意或感受。它会说明对方在向你要什么,也会读你自己的草稿,而且是在你最没有余力自己做这些的时候。

有一次运行展示了前一半,也就是对方在向你要什么。这次运行用的对话是编出来的,是一场和朋友 Dana 的晚饭安排,画成了一张聊天截图;应用的回答则是真实的。Dana 订了周五晚上在 Luigi’s 的位子,问 Tom 能不能一起来,还想要回借给你的那本书。拿到这张截图和请求“写一条简短友好的回复”后,Subtext 没有直接写草稿,没有打标签,没有给情绪词,也没有给版本,而是先说“回起来很简单”,不过“有两件事得你来定”,所以它先问一下,因为“这样回复才是你真实的想法”。接着它问了三个问题。第一个是“Tom一起来,你觉得可以吗?”,现成的答案有“欢迎他来”“可以,想关心一下他”“其实有点顾虑”;第二个是“那本书你周五要带给Dana吗?”,现成的答案有“带上”“还没看完,晚点还”“忘了放哪了”;第三个是“除了这些,你还有什么想跟Dana说或者问的吗?”,没有现成的答案,要你自己写。以上是应用的真实输出,没有改动。

写一条简短友好的回复

Dana订好位子了,回起来很简单,不过有两件事得你来定,我先问一下,这样回复才是你真实的想法。

  1. Tom一起来,你觉得可以吗?
  2. 那本书你周五要带给Dana吗?
  3. 除了这些,你还有什么想跟Dana说或者问的吗?

那段对话里没有任何需要破译的东西,只有两个答案,除了你,没有人给得了。

我认为不对的建议

有两种说法被人一再重复,我并不接受。

第一种是,发消息焦虑是手机成瘾的症状,解决办法是数字排毒。Van Zalk 的发现恰好与这种说法相左。对社交焦虑的青少年来说,发消息是一种补偿,而不是强迫。把一个焦虑的人好歹还能用来交流的媒介拿走,再把这叫作治疗,在我看来是笔亏本的买卖。

第二种是那句“干脆打电话好了”。对一大批人来说,包括很多自闭症成年人,打电话才是更难的事,Howard 和 Sedgewick 的参与者说得相当直白。对大多数人来说,难处在于害怕被人往坏处解读,而这种害怕会从一种沟通渠道跟到另一种。

我对这个领域被商业化的速度也心存怀疑,包括像我们这样的公司在内。研究基础比营销话术暗示的要薄得多。目前没有经过验证的发消息焦虑量表,也没有任何一项专门针对发消息焦虑的随机试验。任何给你报出一个精确百分比的人,引用的都是一份新闻稿。

当问题比发消息大得多

一项涵盖41项研究、共41,871名儿童和年轻人的元分析36发现,有问题的智能手机使用,流行率的中位数为23.3%,并且与焦虑和抑郁的发生几率大幅升高相关。这些都是相关性,并不能告诉你谁先谁后。如果你发现,对消息的畏惧已经在影响你的睡眠,或者你出不出门,那就值得去和全科医生或心理治疗师谈谈,而不是想靠改改设置来解决。认知行为疗法对焦虑总体上有扎实的证据基础,而让人对发消息心生畏惧的那些具体想法,对这样的干预反应良好。

不擅长发消息,是一件极其平常的事。上面这些研究里的几乎每一个人,多多少少都是这样。


如果你觉得我哪里读错了,或者你知道我漏掉的研究,告诉我。我宁愿被纠正,也不愿被引用。

Samet Durgun 是 Subtext 的联合创始人。这款应用会捕捉你消息里的情绪语气,并用你自己的口吻改写。他常驻柏林。


参考来源

凡有原始来源的,上文每个链接都直接指向它。如果我只找到了二手报道,或者根本无法核实某个数字,我都已在正文里说明,没有加以粉饰。

  1. McCroskey, J. C. (1977). Oral communication apprehension: A summary of recent theory and research. Human Communication Research, 4(1), 78-96.
  2. Kim, L. T., & Oh, S.-H. (2023). Predicting telephone anxiety. Communication Research Reports, 40(3).
  3. Hall, J. A. 等人 (2021). Development and initial evaluation of a multidimensional digital stress sca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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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意没有采用的三个来源。剑桥期刊上的一篇文章,题为“Text Anxiety in Adolescents”,讲的其实是针对考试的焦虑(test anxiety),标题里的“Text”是个笔误,这个笔误后来被很多 AI 写的同主题文章一路沿用。2025年 SciTePress 的一篇论文谈到“text syndrome”,里面的参考文献看上去是编造的,而“text syndrome”在经同行评议的文献里根本没有出现过。广为流传的、关于发消息焦虑与约会的 Z 世代统计数字,追溯下来,来自某家应用公司自己发布的一份新闻稿,上面没有附任何方法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