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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立界線,真的對你有好處嗎?

自我沉默、自我肯定、家人疏離,這幾個主題的研究到底支持什麼?還有,大家都愛引用的 43% 這個數字,背後其實找不到任何一項研究。

作者 Samet Durgun · Subtext 共同創辦人 · 閱讀時間 15 分鐘

先說清楚,我不是心理學家。我做的是績效行銷(performance marketing),用 Growth Therapist 這個名字寫東西,同時也是 Subtext 的共同創辦人。這款 App 幫你用訊息說出難開口的話,又不會讓語氣比你的本意更重;而界線,大概是多數人這輩子最難寫進訊息裡的內容。所以我是有私心的,希望你關心這個主題。請把這一點算進去,研究也請自己去查證。我只是個到處看到「界線」這個詞、對大家那麼篤定的口氣起了疑心,於是真的去讀了研究的人。請把這篇當成一個好奇的人做的筆記,不是臨床建議。接近文末,有一次 Subtext 的真實執行,用的是草稿「你如果再半夜傳訊息給我,我就乾脆不回了。」,可以看到它在寫任何東西之前,先問這則訊息要傳給誰。

一開始讓我在意的,是這個詞現在什麼都能裝。同事很煩?界線。媽媽訊息傳太多?界線。朋友正在度過難關,一直靠你撐著?小心,這可能算侵犯界線。大家把這個詞拉得太寬,寬到幾乎不剩什麼意思,有時候它真正的意思是:「我做了一件不太厚道的事,但我希望它聽起來像是在照顧自己。」

所以我想找兩個答案。設立界線真的對你有好處嗎,還是這只是大家愛掛在嘴上的一句話?還有,保護自己,和不聲不響地把所有人都切掉、切到只剩你一個人,這兩者的分野在哪裡?

這個詞究竟從哪裡來

用這個詞的人,大多不知道它的來歷,而這個來歷讓我很意外。

把「界線」帶進日常用語的那本書,是 Henry Cloud 和 John Townsend 合著的《Boundaries: When to Say Yes, How to Say No to Take Control of Your Life》1,1992 年由基督教出版社 Zondervan 初版。根據出版社自己的網頁,這個系列賣出超過 4,000,000 本。它同時也是一本明確屬於福音派基督教的自助書。書中提供的,是它自稱的「以聖經為本的答案」,並把界線定義為一條「個人財產界線」,標示哪些事是你該負責的、哪些不是。這個財產的比喻,也就是你擁有一塊情感的土地、由你決定誰可以踏進來,正是幾乎所有人都在用、卻不知道出處的那個心智模型。基督教的書有影響力,本身沒有什麼不對。只是這代表,大家當成心理學定論在轉述的東西,一開始其實是宗教事工。

這本暢銷書的背後,還有更早的臨床理論。Murray Bowen 在研究家庭系統2時,提出了「自我分化」,指的是在和重要的人保持連結的同時,仍然能做自己。他還描述了「情緒截斷」,這一點很重要。在 Bowen 看來,和人斷絕往來是處理焦慮的一種方式,並不是成熟的表現。逃離家庭的人,和永遠離不開家庭的人,在他的理論裡,是被同一種東西推著走。先記住這一點,後面還會用到。

大約從 2020 年前後,這套語言跑出了診間,流進一般人的生活。Katy Waldman 在 2021 年 3 月的《The New Yorker》上寫了一篇犀利的文章〈The Rise of Therapy-Speak〉3,描述治療室裡的那套詞彙,怎麼淹進了友情、約會和社會運動。「界線」就在這股浪潮的正中央。

對你真的有好處嗎?大致上有,但有幾個但書

我原本以為這方面的研究不多,有些地方確實如此。不過核心概念,比我想的站得住腳。

最強的證據,談的其實是界線的反面。有一個概念叫自我沉默(self-silencing),說穿了,就是為了讓關係維持順暢,習慣把自己的需求壓下去。Pintea 和 Gatea 在 2021 年做的統合分析4彙整了相關研究,發現自我沉默和憂鬱之間有中等程度、穩定的關聯(r = .39,p < .001)。有一個細節我想特別提醒。這個概念最早來自 Dana Crowley Jack,她把自我沉默看成主要是女性的問題,根源在性別角色,而後來的資料讓這個看法變得沒那麼單純。之後的多數研究5發現,男性身上也有自我沉默和憂鬱的關聯,所以「這是女性的問題」這種說法,並沒有經得起證據的檢驗。

還有一個相關的概念,我覺得更好用,叫做無節制的共融(unmitigated communion)。這是專業名稱,指的是把注意力放在別人身上,放到把自己抹掉的程度。Vicki Helgeson 和 Heidi Fritz 圍繞它建立了一整套理論6。在一項為期一年、對象是有糖尿病和沒有糖尿病青少年的研究7中(有糖尿病 132 位,沒有 131 位),無節制的共融預測了較多的心理困擾;對有糖尿病的孩子來說,還預測了較差的病情控制,其中一部分是經由飲食失調。所以,沒能保護好自己,就不只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問題。它和實際的心理困擾有關,在那一組人身上,也和實際的身體結果有關。

那麼為自己發聲的能力呢?幾十年來,大家把它叫做自我肯定訓練(assertiveness training),後來就退流行了。三位研究者在 2018 年發表的論文,標題乾脆就叫〈Assertiveness Training: A Forgotten Evidence-Based Treatment〉(被遺忘的實證治療)8。好消息是,我找到了很新的研究。Hede、Malouff 和 Meynadier 在 2026 年做的統合分析9,檢視了以自我肯定訓練處理社交焦慮的隨機對照試驗,彙整 12 項試驗、共 503 人,發現有中等程度的效益(Hedges’ g = 0.62),也沒有發表偏誤的跡象。所以這個效果是真的,只是比認知行為治療(CBT)對社交焦慮的效果小,算是有幫助,但不是靈丹妙藥。

接下來這一點,我得講得直接一點。網路上有很多談界線的內容,引用的數字比上面這些大得多,也亮眼得多,而我找不到這些數字背後的研究。這個稍後再說。

封鎖別人,還是真的在照顧自己

這是我最在意的問題。什麼時候轉身離開是在照顧自己,什麼時候那其實是 Bowen 說的、由焦慮驅動的情緒截斷,只是披了一件自我照顧的外衣?

神經科學給了我一個意外清楚的思考方式。Tania Singer 和 Olga Klimecki 研究同理痛苦(empathic distress)與慈悲(compassion)的差別10。當你把別人的痛苦吸收進來,吸到變成自己的不堪負荷,那就是同理痛苦;它會讓與痛覺有關的腦區活躍起來,使人倦怠,也可能讓人想退縮。慈悲的運作方式不一樣。它是關心別人的苦,卻不被淹沒;它動用的是一組與溫暖和獎賞有關的神經網路,而且可以訓練。這也表示,解決倦怠的辦法,也許和少關心一點關係不大,更多在於抓到那個時刻:「我不堪負荷了」什麼時候變成了「都是你的問題」。這種轉折,在訊息草稿裡也看得到。

這就改變了我們看待斷絕往來的方式。保持距離,有時是慈悲的、已經自我分化的選擇;有時,它只是讓自己的焦慮最快停下來的辦法,事後再包裝一下。我一直回頭用的檢驗是:我是在朝著我想要的生活和關係走去,還是只是在逃開一種我不想與它共處的感受。接納與承諾治療(Acceptance and Commitment Therapy)大致上就是區分「以價值為導向的行動」和單純的逃避,我覺得這比任何一套話術都好用。

家人疏離的調查結果,讓我的心情沉了下來。Karl Pillemer 的全國調查,由康乃爾大學發布11,並寫進他的書《Fault Lines》,結果發現 27% 的美國成年人與某位家人處於疏離狀態,換算下來大約是 67,000,000 人。這很普遍。不過有兩個發現,讓我印象很深。大多數疏離的人並沒有鬆一口氣。他們很難過,也希望能重新聯繫上。而在真的走向和好的人裡,成功的那些人,幾乎都放下了兩樣要求:對方一定要道歉,以及雙方對過去要有同一套說法。他們不再非得在過去的事上爭出輸贏,才能有一個現在。

傳播學研究者 Kristina Scharp 在她針對與父母拉開距離的成年子女所做的紮根理論研究12中,補上了一個重要的修正。她發現,疏離是一個持續不斷的過程,不是一次乾脆的斷裂,由許多細小的向度構成;她也明確指出,拉開距離可以是面對不健康環境時的一種健康的解決辦法。兩件事同時成立。人常常因為焦慮而斷絕往來,也常常因為這樣而變得更難過;而斷絕往來,有時候也是對的決定。

先排除這個例外,其他建議才成立

有一種情況,「想想你是不是在逃避某種感受」這類建議不但沒用,還很危險,我必須把話說白。

如果有人正被控制或受到虐待,那種有禮貌、循序漸進、「把你的需求說出來」式的界線建議,可能讓當事人受到傷害。Evan Stark 在《Coercive Control》13中,把虐待重新界定為一種「自由犯罪」(liberty crime),也就是有系統地剝奪一個人的自由與自主,而不是一連串各自獨立的事件。在這種處境裡,問一句「你有沒有試著設立界線」,是嚴重誤讀了情況,因為脅迫控制的運作方式,正是懲罰受害者設下的界線。如果這其中有任何一點是你的處境,有用的做法是擬定安全計畫、找專業的協助,而不是把「我覺得……」這類句子寫得更漂亮。我沒有資格指導這件事,也不會假裝我有。

給自己的規則,不是對對方的要求

這個換個角度的說法,比我讀過的任何東西都更能解開我的困惑。

界線是你自己要做的事。要求是你希望別人去做的事。

「被人吼的時候,我不會繼續談下去,所以我會離開房間」,是你能掌控的界線。「你不要再吼了」,是完全取決於對方的要求。很多人說「我設了界線」,指的其實是後者,然後在對方不照辦時覺得被背叛,可是對方照不照辦,本來就不是他們能強制的。

Marshall Rosenberg 的非暴力溝通(Nonviolent Communication,簡稱 NVC)也在請求和要求之間畫了類似的線,不過我要提醒,NVC 的證據基礎很薄弱,它的句型說出口,也可能聽起來很機械。取它的這個區分就好,公式不必用。實際做法是:說清楚你會做什麼,內容只限於你自己能掌控的事,也放下想管理對方反應的念頭。

怎麼讓別人靠近,又不把自己耗盡

在這一點上,反對設界線的那一派說得有道理,研究也支持他們。

牆砌得夠高,你解決的就是錯的問題。治療師 Alli Spotts-De Lazzer 在《Psychology Today》上寫了一篇〈The Dark Side of Boundaries No One Talks About〉14,把這個論點講得很好。她的依據,是親眼看著一位朋友一次又一次做出自我保護的選擇,慢慢把自己說過想要的親近隔在牆外。她描寫了慷慨如何一步步被自私逼退。她開出的處方,是學會「深思熟慮的自我保護」式的界線:保護自己,但不懲罰別人,而且依循的是你的價值,不只是你的壓力反應。過度保護,會把你和你原本想保護的東西隔開。

孤立也不是一種中性的生活方式選擇。Julianne Holt-Lunstad 的涵蓋 70 項研究的統合分析15發現,社交孤立與高出 29% 的死亡可能性有關,孤單感是 26%,獨居是 32%,作者認為這些影響和已確立的風險因素不相上下。不管界線是拿來做什麼的,都不該是為了讓自己最後孤身一人。

那麼,怎麼做到既敞開心房,又不變成誰都能欺負的軟柿子?

對我幫助最大的,是明白自主和獨立是兩回事。在自我決定論裡,自主指的是依照自己的價值行動,而你可以在一段親近、彼此依賴的關係裡做到這一點。需要別人,和做你自己,並不衝突。把兩者看成二選一,其實是個假選擇,不少糟糕的界線決定就是從這裡來的。

親密關係也不是靠記帳運作的。早在 1979 年,Margaret Clark 和 Judson Mills 就區分了共有關係與交換關係16。在交換關係(exchange relationship)裡,像你和水電師傅,雙方會記下付出,再還清。在共有關係(communal relationship)裡,像一段好的友誼,雙方留意彼此的需要,也回應這些需要;而急著「回報」親近的朋友,可能反而讓事情更糟,因為那等於在表示你要的是交換型的關係。所以,健康地讓人靠近,仍然包括付出很多,只是這份付出依著真正的需要,雙方互相給予,不用記帳。

還有,修復比永遠不出現裂痕更重要。每一段真實的關係都會有裂痕。Eubanks、Muran 和 Safran 在 2018 年做的統合分析17涵蓋 11 項研究、1,314 位個案,發現修復治療關係中的裂痕,與較好的結果有關聯(r = .29)。能走下去的關係,都是有人回頭把破口補起來的那些。如果裂開的原因是一場吵架,我會從吵架之後該傳什麼訊息開始看。

先讓別人知道你怎麼回訊息,是一個很小的界線,它背後的邏輯有一些研究支持。在 Hall 對 300 人做的調查18中,社交圈越大、傳訊息越多,與較低的幸福感有關,而且是經由受困感(entrapment)這條路徑,也就是必須回應的愧疚與壓力。同一篇論文的第二項研究,有 112 人連續五天回報自己的互動,一週開始時受困感較高的人,傳訊息時回報的幸福感也較低。Taylor 和 Bazarova 在一項預先註冊、涵蓋 114 對同居伴侶的研究19中發現,兩人透過手機和其他媒介保持連結、隨時找得到彼此,與雙方較好的心情有關。Hall 的調查和 Taylor 與 Bazarova 的研究都是相關性研究,後者的效果也很小。像「我白天回訊息比較慢,有急事直接打給我」這樣一句話,是在調整對方的期待。至於這句話本身說出口有沒有用,還沒有人測試過。

實用的部分,不附流程圖

網路上許多談界線的框架,都附帶一套繁複的分類。其中有些有用。界線分成不同種類,有身體的、情感的、時間的、數位的、物質的,留意對方跨越的是哪一種,會有幫助,因為「我對同事感覺怪怪的」這種困擾,在你發現問題其實出在午夜的 Slack,也就是時間加數位的界線時,就變得比較好解決。如果跨過界線的是額外的工作,而不是額外的時數,該怎麼拒絕額外的工作有它自己的證據。另一個有用的想法,在網路上有好幾種版本流傳,我沒辦法追到確切的出處,那就是:界線的滲透程度不一樣。太僵硬,什麼都進不來;太鬆散,什麼都進得來。你要的是可以視情況調整的那一種。

不過,最有用的一招,是不要再把它看成「封鎖或忍耐」二選一。中間還有一大片空間。你可以選擇「低接觸」(low contact),而不是「完全不接觸」(no contact)。你可以做有結構的接觸,只在家族聚會上見面,不單獨相處。你可以用有期限的距離,比方幾個月。甚至還有不太光鮮的「灰石法」(gray rock):保持禮貌,把自己變得極度無趣,讓消耗你的人自己失去興趣。二元思考,會讓人覺得非得把一段關係整個炸掉才能喘口氣,其實小一點的調整就夠了。

只放一張表,放完我就收手。同一條界線,三種說法:

情境 被動 攻擊 行得通的說法
朋友老是半夜打電話來 每次都接,然後在心裡埋怨 「不要再這麼晚打給我了,你到底有什麼毛病」 「我 10 點以後會關機,明天早上再回電給你。」
親戚一直提起你的體重 不吭聲,在心裡悶著氣 「你滿腦子都是這個,講話真的很有毒」 「我不聊我的身材。換個話題,不然我先走了。」
公司在週末找你 每次都幾分鐘內就回 不理它,到了週一氣得冒煙 「我週末不上線,週一早上會來處理這件事。」

注意看,行得通的那一欄,寫的全是你自己會做的事,只說一次,語氣平靜,不需要長篇大論。要不過度解釋地說不,大部分就是這麼回事。中間兩欄和最後一欄的差距,靠的是措辭,不是領悟,而把一則訊息改寫成比較平靜的版本,正是 Subtext 對你自己的草稿所做的事。

關於那些亮眼的統計數字

我說過會回頭談這件事,而這是我最希望你帶走的一部分。

讀著讀著,我開始一再碰到同樣好得不像話的數字。「一項縱貫研究發現,清楚的界線與焦慮最多降低 43%、憂鬱發作減少 37% 有關。」界線被說成與「睡眠品質改善、發炎指標下降、免疫功能增強」,以及較低的皮質醇有關。保健部落格和教練網站把這些數字抄來抄去,好像它們是定論一樣。

我去找了出處,找不到。43% 和 37% 這兩個數字,出現在內容農場的統計頁面和保健部落格上,沒有作者、沒有期刊、沒有年份,也沒有連到任何真實的東西。那一串生理指標的情況也一樣。我找到最接近引用的,是一句含糊的「發表在《Health Psychology》的一項縱貫研究」,沒有標題、沒有作者,另外還有一項「2023 年的研究」,期刊名稱還寫得有一點不對。慢性壓力和孤單感如何影響皮質醇、發炎和睡眠,確實有扎實的科學研究。但那些研究量測的是壓力和孤單感,不是「界線」,而就我所能找到的,沒有人做過這些數字聲稱出自的那項特定研究。

我不是在指控哪一個人捏造了數字。比較像是網路本來就是這樣運作的:有人只要寫過一次聽起來合理的數字,之後大家就會一直引用下去,因為引用比查證容易。我覺得這也是一個好理由,讓人不管面對哪個主題,碰到語氣篤定的統計數字,都多讀一步,看看它背後有什麼。

我的結論,以及 Subtext 派得上用場的地方

讀完這一切,我的看法是:界線是真實的,也有用,只是被吹捧得太過頭。沒能保護好自己,與憂鬱和倦怠有關。自我肯定可以訓練,而且有幫助。斷絕往來,有時候是明智的,卻常常只是偽裝過的焦慮,而疏離的資料顯示,這麼做的人大多仍然難過。孤立要付出實際的代價。而很多喊得最大聲的界線建議,建立在根本不存在的數字上。

我一直注意到的那個缺口,正是 Subtext 要處理的。幾乎每一套界線框架都假設,困難在於弄清楚自己要什麼。以我的經驗,通常不是這樣。多數人其實知道自己累壞了,知道午夜的 Slack 快把自己逼瘋,也知道自己需要和某個人少一點往來。困難的是用一種清楚卻不殘酷、平靜卻不冷淡的方式說出口。感受和那句話之間的距離,就是事情崩掉的地方。

Subtext 處理的就是這個具體的問題。它幫人把帶著強烈情緒的話說好,就在他們必須開口的那一刻。你拿到的不是一套要背的話術,而是在最難的那一段得到幫忙。

實際用起來是這樣:你把草稿貼進 Subtext,或是把對話串截圖,讓它兩邊的話都讀到,它會標出可能讓對方讀起來比你本意更重的字詞,並為底下的感受命名。接著它提供幾個仍然像你自己的版本,因為用別人的口吻說出來的界線,撐不過後續的談話。

有時候,Subtext 會在給出任何版本之前先發問。我自己編了一則草稿「你如果再半夜傳訊息給我,我就乾脆不回了。」,丟進 Subtext 試試。它回傳的標籤是「威脅」和「冷處理」,並把感受命名為「煩躁」。第一則說明指出,「我就乾脆不回了」這句「像是在用不回覆來施壓,可能讓對方覺得被威脅」。照上面的定義,這仍然是一條界線,說的是你自己要做的事。Subtext 不會檢查草稿有沒有把界線和要求搞混;它的標籤針對的是措辭,不是要你放棄這條界線的理由。第二則說明甚至自己點出了這個對照:預告要不回覆,是「讓對話直接被關上,而不是說清楚你的界線」。接著 Subtext 回覆:「被半夜的訊息吵到真的很煩,想設個界線很合理。這則訊息是要傳給誰的呢?同樣一句話,對朋友、家人、同事或伴侶,寫法會差很多。」以上是 App 實際回傳的內容,沒有經過修改。

你如果再半夜傳訊息給我,我就乾脆不回了。

  • 威脅: 「我就乾脆不回了」像是在用不回覆來施壓,可能讓對方覺得被威脅。
  • 冷處理: 預告要不回覆,會讓對話直接被關上,而不是說清楚你的界線。
  • 煩躁: 你被半夜的訊息打擾,語氣裡帶著不耐和一點威脅。

被半夜的訊息吵到真的很煩,想設個界線很合理。這則訊息是要傳給誰的呢?同樣一句話,對朋友、家人、同事或伴侶,寫法會差很多。

朋友

朋友

了解,是朋友的話,可以把界線說清楚,又不傷感情。給你三種版本。

  • 直接清楚 (平靜, 可放心傳送): 你半夜傳訊息的話,我會被吵醒,之後就很難睡了。晚一點的訊息我可能到隔天才會回,有事白天再跟我說吧。 直接說出被吵醒的影響和你的回覆習慣,沒有威脅的語氣,朋友容易理解。
  • 輕鬆溫和 (友善, 可放心傳送): 欸,跟你說一下,半夜的訊息我常常會被通知吵醒😅 如果不是急事,可以白天再傳給我嗎?我醒著一定會好好回你。 用輕鬆的口吻提出請求,還保證醒著會回,朋友比較不會覺得被責怪。
  • 坦率又在乎 (真誠, 可放心傳送): 我想跟你聊一下半夜傳訊息這件事。我睡眠很淺,常常一響就醒了,隔天整個人都很累。我不是不想聽你說話,只是希望不緊急的事可以白天再找我,這樣我才有精神好好回你。真的有急事的話,打電話給我就好。 解釋原因並表明你在乎對方,還給了急事的處理方式,界線清楚也有溫度。

第三版加了「急事打電話」和「睡眠很淺」,這是我幫你補的,你可以依實際情況刪改。要不要再調整語氣?比如更簡短、更溫暖,或更有自信一點。

伴侶

伴侶

了解,是對伴侶說。被半夜訊息吵醒又累又煩,我把「不回」的威脅拿掉,改成直接說出你的需要。

  • 簡短直接 (平靜, 可放心傳送): 你半夜傳訊息給我,我真的會被吵醒,睡不好。之後可以晚上就先不要傳嗎?有事隔天早上再跟我說。 直接說出被吵醒的影響,並提出隔天早上再說的具體做法,沒有威脅,對方容易接受。
  • 溫柔一點 (體貼, 可放心傳送): 寶貝,我想跟你說一件事。半夜收到訊息我常常會醒來,之後就很難再睡,隔天整個人很累。我不是不想聽你說話,只是希望晚上可以讓我好好睡。有事的話,等天亮再傳給我,我一定會好好回你。 先說明自己的感受,再強調不是不想聽對方說話,並承諾天亮會回,既溫柔又保有界線。
  • 提出替代做法 (合作, 可放心傳送): 我們來約定一下好不好?晚上睡覺時我會把手機調成勿擾,半夜傳來的訊息我可能看不到,也怕被吵醒。如果只是想到什麼想說,可以先記下來,早上再一起聊。真的有急事再打電話給我。 用「一起約定」的方式提出做法,還留了急事打電話的出口,不過勿擾與電話是我補的做法,請確認符合你的習慣。

第三則裡的「勿擾模式」和「急事打電話」是我加的做法,不合你的情況就跟我說。想要更短、更溫柔,或更堅定一點嗎?

同事或客戶

同事或客戶

了解,對同事或客戶,我會把界線說清楚,但語氣保持友善專業,也拿掉「不回」的威脅感。

  • 簡短直接 (平靜, 可放心傳送): 之後如果是半夜傳的訊息,我可能要到隔天上班時間才會看到、才能回覆,還請見諒。 用「隔天上班時間才回」說明你的作息,沒有威脅語氣,界線清楚又有禮貌。
  • 溫和提醒 (體貼, 可放心傳送): 想跟你說一下,我晚上通常需要休息,半夜的訊息我多半沒辦法即時看到。如果不是很急的事,可以白天再傳給我,我會在上班時間盡快回覆你。 解釋原因並給出替代做法(白天傳、上班時間回),對方容易接受。
  • 緊急情況另說 (清晰, 可放心傳送): 跟你確認一下溝通時間:我晚上和半夜通常不會看訊息,所以一般事情麻煩白天再聯絡我,我上班時間都會處理。真的有緊急狀況的話,請直接打電話給我,這樣我比較不會漏掉。謝謝你的配合! 把一般事務和緊急狀況分開,但「打電話」是我加的做法,你若不想被電話打擾可以刪掉。

最後一版的「緊急時打電話」是我加的選項,不需要的話可以拿掉。想要更短、更溫和,或更正式一點,都可以再調整。

家人

家人

了解,是家人。我把原本帶刺的「不回了」拿掉,改成清楚說出你的需要,讓對方比較聽得進去。

  • 簡短直接 (平靜, 可放心傳送): 晚上太晚的時候,可以先不要傳訊息給我嗎?我睡覺時會被吵醒,隔天很累。有事的話白天再跟我說,我一定會回。 清楚說明半夜被吵醒的困擾,並給出白天聯絡的替代方式,沒有威脅的語氣,家人容易接受。
  • 溫和體貼 (體貼, 可放心傳送): 我知道你傳訊息是想跟我說話,我很在意這點。不過半夜訊息的提示音常常把我吵醒,睡眠被打斷真的很難受。可以請你盡量在白天或晚上早一點傳給我嗎?這樣我才有精神好好回你。 先肯定對方的心意再提出請求,把「好好回你」當作理由,不會讓家人覺得被指責。
  • 給出替代做法 (清楚, 可放心傳送): 跟你說一下,半夜收到訊息我常常會醒過來,之後就很難再睡著。我晚上會把手機調成勿擾模式,所以半夜傳的我也看不到。如果有事,白天或晚上早一點跟我說,我都能好好回你。要是真的有急事,再打電話給我就好。 把界線說清楚並留了急事打電話的出口,比較完整;但「勿擾模式」是我替你加的做法,請確認符合你的情況。

第三個版本裡的「勿擾模式」和「急事打電話」是我加的做法,不符合的話可以告訴我,我幫你拿掉。想要更短、更溫柔,或更堅定一點嗎?

最後,我留給你一個問題。在我認定某個人「越過了我的界線」之前,我現在都會先問自己: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是讓我更靠近我想要的關係,還是只是想用最快的速度,讓一種不舒服的感覺停下來?有些日子,我分不出來。這種分不清的狀態,大概就是我讀完這一切之後,最有用的收穫。


如果你找到了那個 43% 數字背後的研究,或覺得我對界線的相關研究不夠公平,歡迎到 LinkedIn 告訴我。

Samet Durgun 是 Subtext 的共同創辦人。Subtext 是一款 App,會抓出訊息裡的情緒語氣,並用你自己的口吻改寫。他住在柏林。

資料來源

上面的每個連結,只要有原始來源,都直接連到原始來源。

  1. Cloud, H. & Townsend, J. Boundaries: When to Say Yes, How to Say No to Take Control of Your Life. Zondervan, 1992.
  2. “Emotional Cutoff in Bowen Family Systems Theory.” Springer.
  3. Waldman, K. “The Rise of Therapy-Speak.” The New Yorker, 26 March 2021.
  4. Pintea, S. & Gatea, A.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Self-Silencing and Depression: A Meta-Analysis.” Journal of Social and Clinical Psychology 40(4):333, 2021.
  5. Jack, D. C., Brody, L. R. & Sikov, J. “Advancing the Next Generation of Research on Self-Silencing and Depression: A Narrative Review and Synthesis of Three Decades of Research.” Sex Roles 92, Article 7, 2025.
  6. Helgeson, V. & Fritz, H. “A Theory of Unmitigated Communion.”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Review 2(3), 1998.
  7. Helgeson, V. 等人 “Unmitigated Communion and Health Among Adolescents With and Without Diabetes.”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 33(4):519, 2007.
  8. Speed, B., Goldstein, B. & Goldfried, M. “Assertiveness Training: A Forgotten Evidence-Based Treatment.” Clinical Psychology: Science and Practice 25, 2018.
  9. Hede, J., Malouff, J. & Meynadier, J. “A Meta-Analysis of RCTs on the Efficacy of Assertiveness Training for Social Anxiety.”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Applied Positive Psychology 11:28, 2026.
  10. Singer, T. & Klimecki, O. “Empathy and Compassion.” Current Biology 24(18),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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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Scharp, K. “‘You’re Not Welcome Here’: A Grounded Theory of Family Distancing.” Communication Research 46(4):427,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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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Spotts-De Lazzer, A. “The Dark Side of Boundaries No One Talks About.” Psychology Today, Aug 2025.
  15. Holt-Lunstad, J. 等人 “Loneliness and Social Isolation as Risk Factors for Mortality.” Perspectives on Psychological Science 10(2):227,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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