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則訊息聽起來會不會太急切？

你寫了一則很溫暖的訊息，現在正想把它縮短。刪掉第二句，拿掉說你很期待的那一段，還在猶豫連傳兩則訊息會不會太多。我是 Subtext 的共同創辦人，我最常看到的，就是這種修改：訊息都已經寫好了，卻又把裡面的溫度拿掉。接近文末，有一次 Subtext 的真實執行，讀的是「今天很開心。改天再約吧。」這句話，而它一個標籤也沒有給。

研究告訴我們，你其實兩頭都估錯了，這是我在這個主題上讀過最有用的一點。人們一再把溫暖、用心和示弱的效果想得比實際更糟，同時又低估了不用心造成的反效果。想避免顯得急切，一般的建議是寫短一點、晚一點回、少表現一點熱情，這些做法全都是把心力從訊息裡抽掉。而在少花心思的做法裡，研究者直接測試過的只有一種，也就是用縮寫，結果讓傳訊的人顯得比較不真誠，收到的回覆也比較少。

溫暖的效果，比你以為的好

五組彼此獨立的研究，結論指向同一個方向，這在這個領域並不常見。

喜愛落差（liking gap）。Boothby、Cooney、Sandstrom 和 Clark 發現，人們會有系統地低估交談對象有多喜歡自己¹。這個結果在三種情境中都得到重複驗證：實驗室裡的陌生人、同住一整個學年的大一新生，以及一場工作坊裡的一般民眾。

示弱。Bruk、Scholl 和 Bless 做了七項研究，發現人們評價自己的示弱行為（包括向對方告白愛意）時，比旁觀者評價別人一模一樣的行為時更負面²。你對自己這則訊息，比任何其他人都來得嚴苛。

主動聯絡。Liu、Rim、Min 和 Min 做了多項實驗，參與者超過 5,900 位，發現人們會低估別人對於接到聯絡有多感激，而且聯絡愈出乎意料，這個落差愈大³。關於效果的大小，我要補充兩點但書。作者自己指出，他們的核心實驗（d = 0.32）檢定力不足；另一項獨立的重複驗證有 742 位參與者，重現了這個效果，d = 0.25。這個效果是真的，也重複驗證過，但幅度不大。你以為會打擾到對方的那則訊息，通常會被當成一個令人愉快的小驚喜，只是沒有那些標題式的說法聽起來那麼戲劇化。

感謝。Kumar 和 Epley 請參與者寫感謝信，預測收信的人會有什麼反應，再測量實際的反應⁴。表達感謝的人低估了收信的人感受會有多正面，也高估了對方會有多尷尬。我認為重要的是背後的機制：預期中的尷尬，能預測人們到底願不願意開口表達感謝。所以這種估計上的偏差，除了讓你緊張，還會讓你根本不去傳那則訊息。

透明度錯覺（illusion of transparency）。Gilovich、Savitsky 和 Medvec 顯示，人們會高估自己的內在狀態被別人看見的程度⁵。你打字的時候如果心裡很熱切，就會以為這份熱切看得出來。通常是看不出來的。

最後這一項可以往兩個方向解讀，我想把話說公平。一方面，如果你覺得自己的訊息聽起來很急切，那只是你心裡的感受，對方看不出來。另一方面，同樣的道理也表示，你不能篤定自己想傳達的溫暖真的送到了。這兩點出自同一個發現。不管是往焦慮的方向想，還是往有自信的方向想，光靠自己腦袋裡的判斷，都沒辦法完全信任。

不用心的效果，比你以為的更糟

這是前一節的鏡像，而且更容易付諸行動。

Fang、Zhang 和 Maglio 做了八項預先註冊的研究，共 5,306 位參與者，涵蓋情境描述實驗、一項約 1,900 位使用者參與的 Discord 田野實驗、在情人節那一週進行的互動式快速約會，以及針對 37 個國家的 Tinder 對話紀錄所做的檔案分析⁶。

受訪者自己回報的數字，最值得你停下來想一想。99% 的受訪者傳訊息時會用縮寫，84% 認為別人不會因此反感。後來的一項研究中，80% 預期對方不會在意，只有 4.2% 預期對方會有正面的反應。

收到訊息的人認為，用縮寫傳訊的人比較不真誠，也確實比較不會回訊息。在 Tinder 的資料裡，縮寫和網路用語用得愈多，對話就愈短。這個效果是透過對方感受到的用心程度產生的；而且兩個人彼此熟不熟，並不會削弱這個效果。

有一個限制要放在心上。那項研究測試的是用縮寫、網路用語代替完整字詞，不是訊息長度，所以並不能證明短訊息讀起來就不真誠。一句簡單的「禮拜五要不要一起吃晚餐？」，就已經有相當多的心意在裡面。

所以，該擔心的理由，和你現在擔心的正好相反。沒有人在給你的熱情打分數。對方注意的是你有沒有投入心思，人們抱怨乾巴巴的回覆（dry texting）時，在意的也正是這一點。

我看到有人在修改訊息，多半是想讓它更保險，而更保險的版本，往往也是更空洞的版本。把訊息改得更保險，和把它改得更空洞，往往是同一個修改，而且比大家以為的更常如此。

熱切會在哪裡讓你吃虧

有兩種情況。兩種都比坊間流傳的說法來得窄。

對很多人都不加選擇地表現興趣。Eastwick、Finkel、Mochon 和 Ariely 用快速約會的設計，找來 156 位大學生，分七場進行⁷。對多數約會對象都表達愛慕之意的人，比較不容易得到對方回應同樣的心意。Finkel 對這個機制的總結是：對每個人都有好感的人，在戀愛情境裡可能會散發出急切的氣息，在友誼裡卻不會那樣。

這個發現要讀得精確一點。被扣分的是「對每個人都有好感」，不是對某一個人表達溫暖。關鍵在於有沒有選擇性，這和擺出冷淡的姿態是兩回事。

得到保證後仍不停止的尋求再保證。研究上的構念是過度尋求再保證（excessive reassurance seeking）：不管已經得到多少保證，仍然持續尋求「自己值得被愛」的保證⁸。Starr 和 Davila 對 38 項研究（共涵蓋 6,973 人）做了統合分析，發現它與憂鬱的相關為 r = .32⁹。

對這篇文章來說，重要的是同一篇論文裡的另一個數字。在 16 項研究中，尋求再保證和實際遭到人際拒絕之間的相關，只有 .14。換句話說，這種行為和尋求保證的人自己的感受有穩定的關聯；和別人是否真的因此疏遠，關聯卻不大。這與坊間的假設有出入：一般人以為，明顯的黏人總會把人嚇跑。真正重要的區別，在於一則訊息問的是真正要問的事，還是把同一件事又問一遍，因為這兩種訊息在螢幕上看起來幾乎一樣，對讀的人造成的影響卻差很多。

欲擒故縱，大多被講錯了

這個主題的奠基研究，是約會建議裡被講得最歪的一項。

Walster、Walster、Piliavin 和 Schmidt 做了六項實驗¹⁰。其中五項，沒能發現參與者比較偏好難追的女性。只有第六項找到支持，而且只支持「選擇性的難追」：對其他男性很難追，對這位參與者卻熱情接納。約會建議把這篇論文當成「保持疏離有用」的證據來引用，但作者其實是在加進「選擇性」這個轉折之後，才做得出這個效果。

後來的研究把同一點講得更清楚。Dai、Dong 和 Jia 發現，欲擒故縱會同時提高「想要」（也就是追求的動機），又降低「喜歡」（也就是對那個對象有多享受）¹¹。而且只有在心理上早已投入追求的情況下，這招才有用；沒有事先投入的話，欲擒故縱會讓兩者都降低。參與者全是香港的男學生，所以我會把這視為推廣結果時的一項實質限制。

Birnbaum、Zholtack 和 Reis 發現，難追會提高對方眼中的擇偶價值和性方面的慾望，而 Reis 明確指出，如果做法讓你顯得沒興趣或傲慢，就會適得其反¹²。

我的讀法是，站得住腳的主張很窄。傳達出自己有選擇性，再加上一點稀缺感，在對方原本就有興趣的前提下，可能提高對方眼中的擇偶價值。但這並不支持你對自己想追的那個人冷淡、慢回、吝於付出。坊間的建議把「有選擇性」和「對誰都一樣難追」混為一談，但這是兩回事，背後的證據也不一樣。欲擒故縱不是 Subtext 會幫你執行的傳訊策略，因為有證據支持的那個版本，談的是你對哪些人熱情，不是對你正在傳訊息的那個人收起熱情。

不確定感的作用，還沒有定論

兩項研究，方向相反，我也不打算假裝能把這個矛盾解開。

Whitchurch、Wilson 和 Gilbert 請 47 位女大學生看虛構的個人檔案，並告訴她們，這些男生對她們的好感是最高、普通，或是不確定¹³。「不確定」那一組的吸引力最高。很多「讓對方猜不透」的建議，就是以這個結果為依據。

這個結果別看得太重。樣本小、只有女性、只有一項研究、沒有和任何人真正互動；而且作者自己也說，中介分析只是初步的，因為信賴區間包含零。

Birnbaum 等人做了六項研究，發現結果正好相反¹⁴。在第一項研究中，參與者在確定的情況下，比在不確定的情況下，認為一位潛在伴侶更有性吸引力。他們提出的機制是自我保護：抑制慾望，能讓你避免投入一件前景不明的事。

一個說得通的調和方式是：真正起作用的是被拒絕的風險。這是一種詮釋，不是已經證明的發現。瀏覽個人檔案，不會有被本人拒絕的可能，所以不確定感只是一道沒有代價的謎題，會讓你多想那個人一點。在真實的互動裡，不確定感代表可能被拒絕，防衛性的拉開距離就會啟動。你傳訊息給正在聊的人，屬於第二種情況。

你擔心的那種語氣，真的傳得過去嗎？

大致上是的。這一點能讓人安心，而多數談這個主題的文章，都給不了這樣的安心。

Pollmann 和 Roos 兩邊的人都問了¹⁵。參與者上傳一段真實的訊息對話串，內容是他們請朋友做某件事，並替朋友的回覆評定溫暖程度；接著，研究者去問寫下回覆的那位朋友，當時想表達的是什麼。在 171 組配對中，想表達的溫暖和被感受到的溫暖，在統計上沒有差別；等效性檢定也排除了在九點量表上大於半點的任何差距。

他們也把訊息長度、表情符號、讀訊息者的性別和年齡、親近程度，還有讀訊息者的神經質，當作調節變項來檢驗。沒有一項能預測誤讀。

作者自己寫明的限制，在這裡很重要：訊息大多是正面的，話題無傷大雅，而且大家本來就彼此認識。所以這並不推翻另一項發現，也就是傳訊的人會高估語氣傳達得有多好¹⁶。這也是為什麼你沒辦法從自己的角度，判斷一則訊息聽起來是不是很無禮。它說的是，在一般友善的訊息裡，對方的解讀大致上是對的。至於比較新的關係、比較沉重的話題，或是你分不清楚某句話會怎麼被對方接收的時候，它什麼也沒說，而這種比較難的情況，更接近 Subtext 存在的用途。

該怎麼做

別刪掉那句溫暖的話。第一節的每一項發現都在說，你把它的代價算錯了。通常會像這樣：

刪減後 「蠻好玩的。改天再約。」

只是變短，並沒有變保險。少了那句顯示用心的話，等於拿掉了那份溫暖，而它的效果其實比你想的更好

原本寫的內容 「真的超好玩，我好久沒笑得那麼開心了，你有空的話，我很想早點再約一次喔」

值得傳出去的，是第二則。

別為了顯得隨性而縮寫。在這些文獻裡，這是唯一有明確證據顯示會減少回覆的行為，而且幾乎沒有人想得到。

要留意的是有沒有選擇性，不是熱情的強度。就強度和選擇性來說，熱切唯一會讓你吃虧的地方，是把它平均撒在每個人身上。對一個人溫暖，和對十二個人溫暖，是不同的行為，而被扣分的只有後者。

看看你有沒有把對方給的保證聽進去。如果你已經問過、也得到了答案，隔天同樣的問題又換了說法回來，那就是一個迴圈，我會特別留意它。這也是一種情況：找人聊聊（朋友或專業人士），比改任何措辭都更有幫助。傳訊息這一面，我在焦慮型依附在傳訊息時是什麼樣子裡談過。

Subtext 不會替溫暖打分數。上面那句刪減後的話，我用差不多的說法跑了一次，實際送進去的是「今天很開心。改天再約吧。」，是我為了這次測試編的。它一個標籤也沒有給，「改天」這種沒把話說定的講法，它也沒有標出來。它把感受命名為「開心」，理由是「你因為今天的相處而感到愉快,也想再見面。」，接著說這句話「這份心情很好傳達」。

它提供的版本，自己就往溫暖的方向走了回去：最接近原文的那一個標著「貼近原文」，幾乎沒動，說明是「原文本來就親切自然,幾乎不用改」；「更溫暖一點」加了一句「謝謝你陪我」；「主動邀約」改得最多，結尾寫成「下次再找時間一起出來吧,我很期待」。三個版本都標為「可放心傳送」。最後那一版裡的「時間過得好快」和「我很期待」，原文裡都沒有，Subtext 這次沒有提醒你這是它自己加的。這是 App 實際回傳的內容，未經修改。它只看到那句短短的話，所以不可能知道有一句更溫暖的話被刪掉了。它看得到的，只有你給它的草稿和對話串，看不到你對其他人有多熱情，所以也看不出你有沒有選擇性。而光憑一則訊息，它也分不出那是在問一件真正要問的事，還是把同一件事又問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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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得我讀錯了哪項研究，或知道我漏掉的相關研究嗎？歡迎到 LinkedIn 告訴我。

Samet Durgun 是 Subtext 的共同創辦人。Subtext 是一款 App，會抓出訊息裡的情緒語氣，並用你自己的口吻改寫。他住在柏林。

資料來源

依文中出現的順序編號。如果某個數字無法對照原始來源查證，內文會直接說明。查證日期為 2026 年 8 月 28 日。

1. Boothby, E. J., Cooney, G., Sandstrom, G. M., and Clark, M. S. (2018). The Liking Gap in Conversations. Psychological Science, 29(11), 1742-1756.
2. Bruk, A., Scholl, S. G., and Bless, H. (2018). Beautiful mess effect: Self-other differences in evaluation of showing vulnerability.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115(2), 192-205.
3. Liu, P. J., Rim, S., Min, L., and Min, K. E. (2023). The Surprise of Reaching Out.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124(4), 754-771. 各項實驗共有超過 5,900 位參與者；原作者自己指出核心實驗（d = 0.32）檢定力不足，另一項有 742 位參與者的獨立重複驗證得到 d = 0.25。
4. Kumar, A., and Epley, N. (2018). Undervaluing Gratitude: Expressers Misunderstand the Consequences of Showing Appreciation. Psychological Science.
5. Gilovich, T., Savitsky, K., and Medvec, V. H. (1998). The illusion of transparency.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75(2), 332-346.
6. Fang, D., Zhang, Y., and Maglio, S. J. (2025). Shortcuts to Insincerity: Texting Abbreviations Seem Insincere and Not Worth Answering.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General, 154(1), 39-57. 八項預先註冊的研究，共 5,306 位參與者。
7. Eastwick, P. W., Finkel, E. J., Mochon, D., and Ariely, D. (2007). Selective versus unselective romantic desire. Psychological Science, 18(4), 317-319. 七場快速約會，156 位大學生。
8. Joiner, T. E., Metalsky, G. I., Katz, J., and Beach, S. R. H. (1999). Depression and Excessive Reassurance Seeking. Psychological Inquiry, 10(3), 269-278.
9. Starr, L. R., and Davila, J. (2008). Excessive Reassurance Seeking, Depression, and Interpersonal Rejection: A Meta-Analytic Review. Journal of Abnormal Psychology, 117(4), 762-775.
10. Walster, E., Walster, G. W., Piliavin, J., and Schmidt, L. (1973). Playing hard to get: Understanding an elusive phenomenon.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26(1), 113-121. 六項實驗中有五項沒能發現這個效果。
11. Dai, X., Dong, P., and Jia, J. S. (2014). When does playing hard to get increase romantic attraction?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General, 143(2), 521-526. 樣本全是香港的男學生。
12. Birnbaum, G. E., Zholtack, K., and Reis, H. T. (2020). No pain, no gain: Perceived partner mate value mediates the desire-inducing effect of being hard to get. Journal of Social and Personal Relationships, 37(8-9), 2510-2528. 各項研究的樣本數未查證。
13. Whitchurch, E. R., Wilson, T. D., and Gilbert, D. T. (2011). He loves me, he loves me not: Uncertainty can increase romantic attraction. Psychological Science, 22(2), 172-175. 47 位女大學生；作者自己指出其中介分析只是初步的。
14. Birnbaum, G. E., Kanat-Maymon, Y., Mizrahi, M., Barniv, A., Govinden, S., and Reis, H. T. (2018). Are you into me? Uncertainty and sexual desire. Computers in Human Behavior, 85, 372-384. 六項研究；方向與第 13 條來源相反。
15. Pollmann, M. M. H., and Roos, C. A. (2025). “I get u”. People correctly interpret the tone of text messages and emails. Computers in Human Behavior Reports, 18, article 100689. 這是母期刊的姊妹開放取用刊物，不是母期刊本身；研究很新，尚未有人重複驗證。
16. Kruger, J., Epley, N., Parker, J., and Ng, Z.-W. (2005). Egocentrism Over E-Mail.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89(6), 925-936.